咸言密语

庄舒宇

2025年5月24日,这是我今年第九次踏进诊所。

口腔里仍残留着一抹酸涩,仿佛某种情绪尚未散去。胃中胀气浮沉,顶在胸口与喉咙之间,不上不下,如潮水般循环翻涌。上腹隐隐作痛,只因早晨草草吞下的一枚水煮蛋与一片面包,连同那团滞留胸口的闷气,常常让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像身体在一夜里进行着无声抗议。

每一次回诊,医生便换一种药。有时建议做内窥镜检查,有时只是淡淡一语:“调整作息吧。”仿佛一切都只是节奏的问题,轻易就能归位。可无论我如何规律服药,饮食如何清淡节制,病情却仍如海浪反复袭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让我更感无力的,是身体对药物惊人而冷酷的“适应力”。胃药的剂量不断被微调上升,却总只缓解短短几日。每当工作忙碌,胃药不过是几粒裹着药粉的小丸子,吞入喉中,却像失去了魔法。安眠药亦如是——我认真计算过,它的“有效期”只有三天。是的,七十二小时,便足够让我体内某个倔强的机制将其破解得一干二净。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何我的身体总能轻易战胜药物,唯独无法学会温柔地应对生活。我每天都在解决工作与生活中层出不穷的麻烦,却从未真正安静下来思考:这个身体,这份与我同行至今的存在,它怎么了?它到底在告诉我什么?

直到两天后一个傍晚,我才终于接收到那个“信号”。

那天,我和爸妈一同吃晚饭。妈妈特地煮了我爱吃的姜丝麻油鸡,我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却愣住了—— 味道是空的,淡如白水。

我皱眉问妈妈:“你煮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放盐?”她愣了一下,说:“傻孩子,咸得很呢,我还特别提醒你不要淋太多酱汁。”爸爸也跟着附和:“对啊,味道很重也很香啊,你舌头出问题啦?”

我沉默了。

爸爸的玩笑,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不愿面对的门。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味觉,真的“坏”了。

起初,我以为是早上的那家鸡饭店手艺失了水准,才让我吃得食之无味;但今晚的料理出自我母亲之手,这不该有差池。问题,原来出在我身上。为了确认,我连续几天试了各种食物——结果发现,唯有甜味,我还能清晰分辨。而咸味,对我来说,仿佛从世界中悄然消失。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问题也许不在胃里,也不在味蕾里。真正“生病”的,是我的心。

像是被味觉敲醒,我开始回顾这段时间的生活。情绪低落的日子里,我常常感到疲惫,却又无法停下;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勒住呼吸,不断拼命地应对、调整、撑着。我的身体早已进入一种“战备模式”,内分泌紊乱,自律神经失调,连休息都成了奢侈。

我惊觉,自己已被某种“紧急感”长期劫持。

那不是来自某个明确的事件,而是一种持续存在的压迫——一种将喜怒哀乐的开关,交付给外界的惯性。我让别人的语气决定我的情绪;让工作的通知支配我的睡眠;让社群上的讯息影响我一整天的步调。我活得像一个被外界牵动的木偶,早已失去了与自己心灵之间的联系。

直到咸味从人生中消失,我才意识到,真正该被调味的,是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是啊,这是深藏在我身体内,潜意识里的秘密,透过一场由失去名为“咸“的味觉来让我开始看见,那个一直躲在冰山底下的“我”。她从未真正消失。只是长久以来,她被我遗忘,被我忽视,甚至在她一次又一次向我发出求救信号时,我却学会了假装听不见。为了适应、为了生存、为了那些所谓的“应该”和“必须”,我用理性压下她的情绪,用忙碌遮住她的哀伤,用微笑掩盖她的恐惧。她想哭的时候,我叫她忍耐;她想休息的时候,我逼她继续。我以为这样才是坚强,才是成长。却忘了,再坚固的堤坝,也有崩溃的一天。

于是,她开始用身体在悄悄传递的一则密语,提醒我:有些情绪,不能再被压抑了。你该停下来了。你是不是可以,好好看看我了?

突然之间,我才真正领悟,原来心理学里的“冰山潜意识理论”,并不只是课堂上的知识或考试的考点。那是一种深刻的存在经验,它就活生生地发生在我身上——就在我把自己推向极限的那些日子里,它悄悄浮现。

弗洛伊德说,人类的意识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小小一角,而更大、更深、更复杂的部分,都藏在水面之下。我们的恐惧、愤怒、委屈、不安,以及未曾言说的童年经验、未被回应的渴望,全都埋在那片寒冷又黑暗的深处。它们不是消失了,而是在潜伏——默默影响着我们的判断、情绪、关系、甚至是身体的状态。

我一直以为,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情绪起伏,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些所谓的选择,其实很大一部分,是由“冰山底下的我”所决定的。那是我不愿面对的真实,那些我不敢承认的伤口,那些从来没被好好安放的情绪。而身体,只是承担了这一切的最后一站。每一次失眠、每一次胃痛、每一次无由来的疲惫,背后藏的,都是内心某个角落长久的呐喊。

那不是病,那是我对自己的呼救。是潜意识透过身体,在对我说:亲爱的,你不需要再伪装了。请你,回来见我。

Photo by 8 verthing on Unsplash

Related posts

云横秦岭家何在

桌缘

雨天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