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航
卸下教职﹐一晃已数载﹐然而﹐忆起点滴如烟往事﹐却仍感历久弥新。
记得临挥别杏坛那年﹐我仍肩挑某国中最吃力不讨好的《生活技能》科目。新学年开课未久﹐吾科系有位初中二女生﹐她异常的特征﹐甚引起我的瞩目。她的体型比一般同龄女生来得娇小瘦削，失泽的肤色似覆盖久病后的蜡黄，一双骨碌碌的深邃瞳眸﹐隐隐释放几许叛逆的光影。
数月来﹐她一直在考我的忍功夫——延交作业﹑上课迟到或频失神看着窗外﹑众目睽睽下打瞌睡﹑骚扰课堂秩 序等。虽经屡次告诫与惩罚﹐过后仍故态复萌。
我本想找她的班主任及另科系老师们洽谈﹐以求理解她背景的来龙去脉﹐和其他科系里的课业进展与态度﹐再对她对症下药。可是我想总还是归想﹐这都怪自己一时疏于事态轻重失衡的判断﹐因吾科系师资短缺﹐每日的课程排得密不透风﹐为了处理“要命” 的学生工艺室内的整洁﹐我把仅有的微量课余时间﹐都尽消磨在课前必备的繁琐材料﹑零件﹑工具﹑仪器等﹐以及其善后间。
一日﹐我对该女生的耐性﹐终于来到了沸点。当时我正凝神授课﹐班上有位同学﹐起身解答我的问题﹐当她坐下时﹐整个人忽弹跳飞起﹐兼发出尖锐的惊呼﹐吓得我三步拼作两步疾趋前探个究竟﹐唯见她的椅子上有块被坐得平扁的海绵蛋糕﹐我随即将它捡起﹐摊于手心上﹐尚未及询问原由﹐却已先引起全堂哄然大笑。
不用说，这又是该女生的杰作﹐当我用严苛的眼神逼向她时﹐她不屑地抿一抿小嘴﹐默认不讳。
深吸口气﹐我抚了抚波动的情绪﹐后嘱她下课留堂见我。怎知下课铃声一响﹐她首个夺门而出﹐弃我孤立于几十双错鄂的目光中。
然而﹐ 身为人师﹐循循善诱是我们的天责﹐万事应以莘莘学子为先﹐对于无知顽劣的孩子更该具有忍耐与慈悲﹐思至此﹐唯有暂且稳住挫败的伤痛。
可愚昧的我﹐当时脑海一片空白﹐怎也想不出更有效率的积极法子。无奈之下﹐犹豫不决踱向下午班主任室﹐寻求协助。原来该女生早已备受其他老师们的投诉﹐因此﹐主任提议约晤她的家长洽谈﹐并令我出席。
当日﹐未放学前与同事闲聊时﹐意外惊悉该女生患有先天排泄系统障碍症﹐屡医无效﹐医生更于她的腹下开个小孔插喉﹐随身县个塑胶袋以盛尿液。
幼年就遭此皮肉之殃﹐除为人父母﹐对她百般疼惜外﹐在校凡知此隐疾者也对她拥护有加﹐久而久之形成她不羁的性格——持宠生娇﹑凡事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等。
乍听后﹐我内心极端矛盾﹐在恻隐心的交战下﹐是否该取消隔日之约？再三思痛后﹐这对孩子有意义吗？事实摆在眼前﹐不适当的宠爱和过份保护﹐只会让心理失衡的孩子更失衡﹐造就里外都缺陷了吗？要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首先应以平常心待之﹐另再从旁支援协助﹑关怀激励﹑耐心开导等。
隔日﹐小心翼翼与其父分享讨论后﹐庆幸其父乃是位通情达理之人。在他的全力配合下﹐让人欣慰的是﹐该女生果然是孺子可教也﹐短短数月内似脱胎换骨﹐不仅操行好﹐课业成绩也有明显的突破。
其实每位行为异常或判逆的学子﹐背后多数深藏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该如何协助他们走出阴影、迷思与叛逆﹐得靠我们平时的细心关注﹑耐心沟通；多一点付出、多点关爱﹐多点慈悲与温柔；在陪伴孩子顺利成长的同时，也成就了我们自 己。
临别杏坛的霎那﹐离愁悠悠中﹐该女生突送来一份纪念品﹐物轻情重﹐小女生的自新向善﹑真挚的情怀﹐这样的临别秋波﹐是我这辈子永铭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