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

窗子开了,又关了。开时放进些风,关时便只余下四壁的静默。

我每每坐在这窗前,看那外面的一方天。天是灰的,有时蓝,但多半是灰的。灰得均匀,灰得彻底,仿佛被谁用一块旧抹布擦过似的。偶有飞鸟经过,也是匆匆,像是怕被这灰色沾染了羽毛。

楼下常有行人来往。一个瘦长的男子,每日清晨准时走过,挟着个黑皮包,脚步匆忙。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纹路里大约藏着许多心事,只是无人愿意去读。下午则常见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孩子每每哭闹,妇人便显出极不耐烦的神色,却又强自按捺着。我想,这大约便是所谓的“人间”罢。

窗台上积了灰。我原想拂去,转念却又作罢。灰也是好的,至少证明时光确曾在此停留。况且,拂去了又如何?明日还不是又积起来。人生许多事,原不过如此。

前日里,对面搬来一户新人家。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常趴在窗台上张望。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星星坠在了脸上。她向我这边望时,我便装作不曾看见。人老了,便怕与这般鲜活的生命对视,怕照见自己的朽腐。

昨夜风雨大作,窗棂格格地响。我躺在床上,听那风声如泣如诉。忽然“砰”的一声,想是哪家的窗子未关好,被风吹开了。这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但不过片刻,便又淹没在风雨声中。今早起来,见街上一地残枝败叶,几个清洁工正在打扫。他们的动作很慢,仿佛连他们也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清除工作。

窗玻璃上沾了雨痕,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泪痕。我伸手去擦,却只弄得更加模糊。原来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再难复原。

近午时分,阳光忽然破云而出,照在窗台上那一小盆仙人掌上。这仙人掌我养了三年,它既不茂盛,也不枯萎,只是存在着。阳光给它镀上一层金边,它便忽然有了生气,仿佛也在享受这片刻的温暖。

我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如今白日到了,青春却早已不知去向。

窗子又开了。风吹进来,翻动着桌上的书页。那是一本我始终没有读完的书。

Photo by Fallon Micha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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