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就好

张烑华

人生七十古来稀,那是一句古话,在这一句话出现的时候,七十岁是一个奢侈的岁数,没有多少人能够尝到自己七十岁的寿桃,这七十岁的寿桃只会以祭品的身份出现,然后被虫蚁啃食,一直到寿桃被啃食殆尽、墓里的魂才能浅尝寿桃的魄。

现在,人口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五,这是什么概念?就是你六十岁闭眼,那都叫英年早逝。那么人生七十古来稀这一句话就不再合理。有些人说,只要多活个廿年,或许人就可以得到了永生,他们都为此而雀跃而着迷,多少人都努力地让自己多活个廿年。我带着满心的好奇,去寻找我想要答案。

上个月,我的儿子捡回了一只小毛虫。我们把它养在了一个打包盒里。盒子是透明的,方便我们观察毛虫的动静。儿子给它摘了树叶,时不时给它补水,清理它的环境。毛虫一天天地长大,它在适应这样的生活,我们也在观察它。

这一天早上,我出门浇花的时候顺手瞟了一眼,这小毛虫的颜色变得很暗淡、而且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底部的白纸上,纸上有一滩浅黄色的水印,小小的,以毛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我想它应该是不行了。我给它补了水,想着过一些时间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结果它真的走了。它没有活到结蛹化蝶的时候,它就这样走了。

儿子从学校回来,得知了消息只是一脸的沉重,该玩游戏的时候玩游戏,该做功课的做功课,并没有多说一些什么。等到了妻子回来,一家人坐在那里聊起了这件事,他哭得泣不成声,连话都说不清了。他让我找一首悲伤的歌曲,一首和毛虫有关的悲伤的歌曲,我没有找到,大部份和毛虫有关的都是儿歌,欢快的儿歌。他一边哭着一边拿着手机在看,我看了一眼,他在网络找了一些文章,标题是“如何面对悲伤”。忽然的感慨,现在的人遇见的问题,更愿意去问网络而不是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儿子面对这一场阴阳两隔的别离有什么感悟,是否真的在网路上得到了什么样的启发,我只是借着这样的一个机会告诉了他,不管是养宠物还是组织家庭,它都会是一场以年来计算的责任并且到了最后除了消散它没有别的选择。要珍惜相处的时光、也要准备好随时别离的情况。

对生活充满激情的人,不会总去思考死亡是什么,他们只会去思考活着的时候要做什么。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已经不知道活着为的是什么,反而希望死亡可以给他们带来什么。

有些人做了一些选择,他们选择了把悲伤留给了身边的人,把责任留给了剩下的人,然后就这样去拥抱那一个我们都未曾探索过的世界。

有些人为了背负起自己的责任,这责任也许是已经有了新的生命,也许是对上一代的愧疚,就这样一辈子痛苦地撑着,然后等,等到那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尽头到了,他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离去了,就像那一只没有等到结蛹化蝶的毛虫一样。

有些人喜欢挑战,总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去尝试一些可能随时会丢掉自己性命的事物,极速的竞技活动给他们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化学物麻痹他们的神经给他们得到没有边际的放松,他们愿意牺牲自己的一辈子,去享受那一刹那的愉悦。他们觉得值得,我不认同,但是也无关紧要,毕竟对他们而言我谁也不是。

我也是一个迷茫的人,对生活我早已失去了热爱。曾经也试过一了百了,好在孩子的哭闹声唤醒了我。我寻求过帮助,也幸运地得到了理解,但是我并没有走出来,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待着。我给我自己画了一个尽头,那是一个有刻度的尺,最后的数字停留在了六十,那个时候孩子应该也独立了,我也就功成身退了。

我看着我的终点,一天天地去倒数,遇见了让我难过的坎,我就告诉自己还有剩下多少时间。很多计划因为有了终点,也更容易设计,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不用去担心过于长远的未来,也不用在意日益衰败的身体,心情反而可以得到一种宁静。

我并没有把这把尺藏着,我反而常常拿着这把尺在我身边的人闲晃。我会分享我想要的身后事、如果可以别埋别烧别立碑,送给医学界做研究,器官如果还能用,就送给有需要的人。我会告诉他们我只剩下廿年,有时间有机会就多说说话,好的坏的都可以,反正剩下廿年。医生让我吃药我也无所谓,算了一下剩下廿年,开销也不算特别昂贵。一切都变得有个尽头可以计算,就变得很简单。

因为剩下的时间变得有限,能做的想做的就可以取舍,能等的不能等的就可以衡量,能放弃的不能放弃的就变得通达,心境也就变得开朗。什么都不去比较,把自己做好就很好。

妻子还是会时不时让我把尺子拉长,多刻个十几二十,我总是笑着说:“六十就够了。”

人生六十就够了,六十就好,何必长生不老?


本篇作品入围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获得 RM50 稿酬,并有机会赢得高达 RM1000 奖金。更多详情 ≫


Photo by Pelayo Arbués on Unsplash

Related posts

Last Christmas

让写作通向现实的出口

学会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