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棲
有些爱,不是为了拥有而存在,而是为了让一个人学会坦承自己的模样。
这句话,是我多年来与自己内心缠绕过后的一个小结论,也是一道通往我这篇文字的入口。
平常我写文章,总是从一段对话或情绪出发,文字写着写着,才让标题慢慢浮出水面。但这回不一样。今早起床,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话:“基”于一生,爱一人。这句话在心里一转,就像咖啡刚煮沸时第一股香气,唤醒了一些过去没说出口的感觉。这个“基”字,敏感的人大概会心一笑,它的弦外之音,其实不言而喻。
从中学开始,我就隐约知道自己不太一样。那是一种说不出口,也没有教材可以对照的察觉。班上的男生们对女生说说笑笑、偷看短裙、偷偷打听谁喜欢谁,而我心里有个更深的悸动,是对那个会借我橡皮擦、打球时总是让我赢的男生。那份情感不太像喜欢,但也绝对不是普通的羡慕。那是一种,连看他走路背影都会让我有点眩晕的感觉。
这样的情愫,我藏了很多年。
我不是没谈过恋爱。年轻的时候也跟女生交往过几次,每次都告诉自己:试试看吧,也许会变得不一样。毕竟那时社会不像现在这么开放。那是一个要说“同志”还得压低声音,像在讲什么禁忌话题的年代。能“正常一点”,就是安全一点。
但我骗不了自己。
后来,在某一次和朋友去旅行的夜晚,我终于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说出口的那一刻,并没有想像中的轰轰烈烈,也没有眼泪。只是心里有一个声音静静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
承认自己是同性恋,是一种诚实,也是一种孤独。诚实,是终于不必在自己的世界里演戏。孤独,是因为即使在所谓的“圈子”里,也不一定有归属感。
我从没真的“混圈”。说来惭愧,连一般的酒吧我都没踏进去过,更别提同志酒吧了。同志交友软体,我也曾试过下载几个,只是想知道,这里是否也有一丝可能。但很快就明白,那不是为我准备的地方。那个世界太过于靠外表与身材说话,而我从来不是那一型。每次登入,都像是去一个我注定高攀不起的舞台,最终总是默默退场。
于是我问自己:你真的算是同志吗?还是你只是恰巧喜欢同性,却活在自己的孤岛里?说来矛盾,但我认识的许多同志朋友,也都这样想。他们是同志,但不一定是那个闪耀亮丽、拥抱同志文化的那群人。有些人选择低调生活,有些人活得像自己消失了,只在喜欢的电影或一首歌里,偷偷地爱着某个人。
我记得那年,我在英国,一个人流浪。每天一进外卖店,迎面扑来的总是浓重的油烟味,混杂着炸鸡、糖醋排骨与辛辣酱料的气息,黏附在衣服和头发上。那气味挥之不去,像异乡生活的痕迹,也像某种沉默的提醒——你暂时无处可逃,只能活在这里。白天在一家中式外卖店打工,晚上则去附近的学院上心理与神学课程,顺便补修一些基本的英语会话。日子不算快乐,但有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可以躲开认识自己的人,好好去想一想自己是谁。
也是在那一年,我第一次对我弟弟坦白。
那天只是普通的一通跨国电话,我们聊到家庭,聊到未来,也聊到感情。我支支吾吾地说出:“其实,我是……喜欢男生的。”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回我:“我们一直都知道啊。只是你没说,我们也就没问。”
那一刻,我的鼻子酸了。不是因为他的接纳,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原来最难坦承的,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这些年来,我也曾努力想融入某些感情,甚至奋不顾身地去爱过一个人。他有着我不具备的一切:年轻、俊帅、有野心。我太容易感动,也太容易相信“真心就会被看见”。我试着配合他的节奏、口气,甚至梦想。
但在那些关系里,我开始不太敢说“不”,不敢表达我对某些价值的怀疑——例如他所向往的事业路线,或那种靠精算来换取安全感的爱。我知道自己并不适合,但我仍然试图说服自己:你若够爱,就应该愿意去试着成为他要的样子。
直到他有天对我说:“你这样没办法给我安全感。”我才意识到,所有迎合的努力,在他眼中也只是焦虑、不足与不够努力的表现。那句话像冰水灌顶,也像一把刀,直接割开我一直以来拼命维系的自我形象。
而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爱若建立在否认自己之上,那不叫爱,那叫交易。
这些伤口教会我诚实。教会我明白,爱不是要去迎合别人的理想,而是能不能在对方面前,还保留着做自己的权利。
也因此,当我说我爱上一个人时,那份爱里常常藏着一个更深的身影——我自己。不是自恋,而是投射。爱上一个人,是因为他身上有某个我遗失的部分。有些人喜欢的是对方的才华,有些人着迷的是对方的沉稳,而我常常被那些“我想成为的样子”所吸引。我爱那个像哥哥一样温柔的他,因为我从小没有真正的兄长;我迷恋那个有自信又果断的他,因为我总是犹豫不决;我甚至对一个会煮咖啡、懂红酒的男生心动不已,因为我太习惯自己一个人吃饭喝水。
原来,我想找的人,是那个我从没好好拥抱过的自己。
这些年来,我有一位稳定的伴侣,我们在一起快五年了。他比我年轻许多,对我很好。我们的关系不像那种甜腻的恋人,更像互相陪伴的旅人。有人问我:“你爱他吗?”我总是停顿一下,然后点头。但我也会诚实地说:“如果有天出现一位更符合我理想型的对象,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离开他。”
这句话听来很残忍。但它背后藏着一个更深的问题——我到底想从关系里得到什么?是被爱的感觉?还是被需要?还是,我还在寻找那个让我真正觉得“自己被看见”的人?
同性恋不是我全部的身份,它只是我这个人其中一块拼图。而我仍然在学习,如何让这块拼图不再边缘、不再遮掩,也不再强迫自己要符合某种“同志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模板。
所以,当我写下“基于一生,爱一人”这句话时,我并不是想说要找到一位终身伴侣,或是证明同志也能有幸福婚姻。而是想说——我愿意继续在这条路上,把爱变得诚实,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关系的模样是什么,只愿那个“一人”,也包含了我自己。
我不再想把自己遗忘在爱里。
也许,我们都在用一生,去回答一个没有人能帮我们回答的问题。
我们不是要去证明什么,不是要对世界呐喊自己是谁,我们只是——想好好活一次,想在有限的时间里,不再对自己说谎。
“你是同志吗?”
是,我是。
但更重要的是:我是那个愿意用一整个人生,去学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的人。哪怕那个人,有一半是我自己。
如今的我,也还在学习爱自己。
我会在喜欢的早晨,不急着回讯息,而是为自己泡一杯手沖咖啡,慢慢注水,看咖啡粉膨胀、萃取、收敛,像是在练习与时间对话。那水柱落下的弯曲弧线,如同岁月的重力,温柔却坚定地将人引回自己。看阳光穿过厨房玻璃的时候,我会对那个镜中睡眼惺忪的自己笑一笑。
我会在伴侣面前放屁然后大笑,因为那就是我真实的一部分;我也会在深夜听见心里那句声音说“你这样也很好”,然后不再想要去证明什么。
是的,这些都不伟大,也不浪漫,但它们都是真实。是属于我自己的爱,练习从心里长出来,不为讨好,也不为交换。
所以,若真要给这一生下一个注解,我想我会这么写:“基”于一生,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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