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卢佩雯

“电话电话,我要电话!呜呜——”

一阵稚嫩刺耳的哭喊声刺破新村午后黏稠的空气。我知道是刚上小学的堂弟又在闹腾,但此时的我被热得满头大汗,屁股粘了浆糊似的定在站式电风扇前不愿动弹,耳朵习以为常地将那三天两头就上演一回的哭戏自动屏蔽。

这个习惯被双薪父母用智能产品打发的新生代,长期下来早已被YouTube五花八门的短视频豢养出一身躁动的牛脾气,染上难以戒断的“手机瘾”。一旦智能手机被没收,便蛮横地跺起脚来嚎啕大哭,恨不得将屋顶掀起。这时候总会有个人出来治他——

“走,大伯带你去看‘哞哞’!”光着黝黑膀子的男人应声而来,在堂弟面前蹲下,以他一贯柔和耐心的腔调,轻缓地安抚着这颗年幼躁动的心。

“那我还要去游乐场玩!”堂弟闻言立即止住哭泣,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水,黑溜溜的眼珠子却已亮了起来,让人联想起雨后绿叶上滚动的露珠,总在雨过天晴后折射出夺目的彩虹。

我在一旁目睹全程,看着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人精,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三言两语就成功转移堂弟的注意力,将他给“骗”出门去。

“你也一起去兜风吧。别老闷在家里,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堂弟的大伯,也就是我老爸,回头来向坐在电风扇前发呆的我发出邀请。

难得回乡,也不好总待在屋子里。我思索片刻后,点头应了。眯眼望向逆光站在门边的老爸,猛烈的阳光模糊了他的五官,上个月刚染的黑发发顶却闪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银光。

老爸拿过披在沙发上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就将堂弟“拎”上车去,我则负责拉开篱笆门,等到车完全倒出去,才把门关上。

篱笆门边奶奶种下的仙丹花开得正盛,我从满开的艳红中随手采下一小簇,带上车分给老爸和堂弟,一起吸食品尝花蕊中那滴独特的甘露。

篱笆门碾过生锈的滑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我突然想起自己和弟弟和堂弟差不多大的时候,老爸还没买车,经常大步一跨,翻上他那辆心爱的金色古董摩托车,前后夹着我们俩一大一小,在林荫小径扬起赭红色的尘烟。

弟弟通常坐在老爸身前,我则坐在后头,抱着老爸的腰,闭着眼听清风在耳边呼啸,送来一缕缕醉人的青草香。直到这缕芳香中开始夹带一股“天然肥料”的味道,我们便知道目的地快到了。

沿着蜿蜒的泥巴山路一直往上,两旁的橡胶树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简易篱笆划分出来的园区内。割胶工人留下的一道道刻痕顺着瘦削笔直的树干往下蔓延,最后停在悬挂着的铝碗处。乍眼望去,里头盛得满满的,不知是工人辛苦的劳作成果,还是昨夜留下的雨水。

橡胶园区内还有不知是谁家放养的老黄、老黑、老白,三三两两地或站或卧在橡胶树间,悠闲地咀嚼着嫩绿的青草。偶尔有蚊蝇绕身,它们就不紧不慢地挥动起细长的尾巴将其驱赶,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老爸向我们指认哪片园区是谁家的、哪块地以前是种榴莲种西瓜的、哪个园主又是爷爷或者他的好友。他握着摩托车把手的双手被烈日晒成黑糖色,他总说自己是橡胶汁泡大的,连皮肤都浸透了橡胶的韧性。

一路上,我们边看牛群活动,边听他不厌其烦地重复讲起一件又一件的童年趣事,比如他和童年伙伴在橡胶园捡橡胶籽做游戏,有次玩到下雨都不舍得回家,结果淋成落汤鸡,回去被他爸——也就是爷爷,举起拖鞋追着打。

说来老爸那颗假门牙还是叛逆期时被爷爷打掉的。据老爸所说,他当时用存了很久的饭钱偷偷买了双球鞋,每天放学就和朋友去踢足球,一踢就是一整天。一次踢完球冒雨回家,手上还提着打包的冰可乐,很“幸运”撞上了没有外出工作的爷爷。爷爷一言不发,抢过那包可乐往他脸上扔,正中靶心,一颗门牙便就此牺牲。

爷爷在而立之年就已经病逝,我们这一辈对他的印象都是从老爸口中听来的,在我们心中树立起一个高大辛勤却严肃寡言的形象。好像爷爷只要往那一站,什么话也不用说,就能够震慑住所有孩子。

经过橡胶园区,很快就来到堂弟吵着要去的游乐场。我看着记忆中熟悉的路线被突然出现的混凝土墙粗暴地截断,不由疑惑地望向老爸,内心纳闷:这偏僻的乡间,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片现代化的住宅区?

“怎么,不记得了啊?以前我还时常骑摩托带你和阿弟来这里看太阳下山呢!”

我这才恍然大悟,将老爸踩着二、三号档载我们上山看日落的画面,和眼前的住宅区游乐场逐渐重合。

“以前那座山呢?怎么才几年功夫就被夷为平地了?”簇新的住宅区像块发亮的疤痕,横亘在童年记忆的版图。

“时代在变嘛。现在橡胶的市价下跌,很多园主都把土地卖给开发商,盖了这些住宅区。”爸爸的语气难掩失落,我猜他应该是想起了爷爷留下的橡胶园。

“大伯、姐姐,这个草为什么一动到就会合起来?”堂弟兴奋的叫声打断我们的思绪,将目光拉向他身旁那株绿植。

“它叫含羞草,被你一吓,觉得害羞就合起来了。你仔细看,上面还有小小的尖刺哦,小心手别乱碰!”

“啊!真的很痛!”我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堂弟就捂着手“哎哟、哎哟”的痛呼,吓得老爸膝盖发出脆响,连忙蹲下替他察看伤口。

堂弟的小手放到老爸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上,突然咧嘴一笑,亮出掌心——一片光滑,没有刺痕。我们才意识到又被古灵精怪的他耍了一通。

“姐姐,以前这里还没有游乐场,你们都玩什么?”

我对这小家伙哭笑不得,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们那时候有整座山可以玩。”

“山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多着呢!我们在山里跑来跑去、捉蝴蝶和蜻蜓、摘桑葚、捉迷藏、放风筝,你大伯还给我做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老鹰风筝呢!”

堂弟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开口问道:“这些比电话好玩?”

“当然!我们小学时哪有电话。那时候是大自然陪着我们,蓝天白云、红花绿树,风吹过来,连脚边的小草都和我们一起‘跳舞’。你大伯还会在傍晚载我们到山顶去看日落,太阳下山的时候,把天边的云都染成橘红色,就像一大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可是这些我在电话也能看到啊。”堂弟仍旧不解,嘟囔着将脚边的石子踢远。

“你在电话也能看到很多美丽的事物,但很快就会忘记它们。真正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亲身感受大自然的体验是不一样的,它会永远停留在你的心和记忆里。”我的声音融进金色的夕照,说起桑葚是红的酸黑的甜,说起被树枝勾破的风筝,说起山顶的夕阳如何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比橡胶树还长。

天边的火烧云正滚滚翻腾,堂弟在秋千上高高荡起时呐喊的回音惊起一群鸽子。在它们的咕咕声和扑棱棱的振翅声里,我分明听见脚下的小山在混凝土和沥青下,依然跳动的绿色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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