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今夜1月17日,意兴阑珊,趁明月当空,披上一件薄风衣,我推开铁栅栏,独自步出门口,向门前小径踯躅而行。影子伴着我,走在我的前面,彷佛为我引路。
屋前跨路有一块空地,空地前方有一条二十来宽的河道,涨潮时水位溢满岸堤,退潮时干涸见底;两岸边树丛一片,杂草更茂密。草丛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水蜥蜴俗称四脚蛇在莽草中寻食;那啄木鸟的铎铎勤工声我听得分明,不知名的夜莺谷谷声声吓人。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漏出的月影在微风拂拭摇摆中显现鬼影憧憧,我怀疑是自己的眼睛视力不够亮了,还是心神不安,混混噩噩的。
行行重行行,不经意已走到小径的尽头,我转个弯穿过陋巷,月下伴行的影子默默地转向随在我身后,似乎知道我往回头走。远处传来一波接连一波的犬吠声,是问候朋友还是发声逐客,我不懂,因为我不养狗狗。
我手持一支长藤棍,惧的不是鬼魅蛇鼠,防的是随时冲出来的邻家恶犬。我抬头望望天,又低头胡思乱想。在我小时候就看着月宫里的吴刚持斧砍树,常年流流始终砍不下那棵桂树!我心想,要是桂树被砍倒了那可不晒死?回想儿时的傻,笑哭参杂。原来那些吴刚、桂树、玉兔、嫦娥的故事,都是说给孩童听的。早在千年前老祖宗以此编制一个想望、一个憧憬,鼓励有勇气的人上去探看月亮的真面貌。
今年,是我壬辰龙年的本命年,经六次轮替又回到原头,内心有点纠结,想着来日不长,估计仅有最后的“黄金十年”。休说上月球去,本国的南北好地方都还未跑上。不想还好,一想到这个问题,神魂颠倒,竟忧明日的“慌惊十年”了!
想着想着,心里总觉得忐忑难于平静,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感觉有小雨点贴在脸上,抬头望天, 一轮乌云追来欲偷天换月把月华蒙蔽半片,月色变得朦胧。心情因暗淡的气压倍感沉重,正是天有不测风雨,说变就变。寒颤冷凝了散乱的思路,一句话闪进了脑袋,“时间就是生命”这句话对时下的我最有感触。十年前,我卖了一手创办三十四年的公司,我退休了。说是退休,其实自己明白,是被市场淘汰。因为自己从事的办公室电子产品日新月异,年纪大了,开始觉得眼花手慢,脑袋迟钝,心有意力不足的压力感,刚巧遇到相宜的买家即见好就收了。退休后原本想完成夙愿重修大学学士课程,巧遇首个孙儿出世。为了支援孩子照顾孙子,读书心念一放就这样耽搁了。
天起风了,细雨随风飘来,径旁的路边草,吻上点点雨水,在微光下兴奋地发绿,彷彿又恢复青春靓丽。可恨人到72岁已入冬至而坐望小寒时节,不再唱春风吻上我的脸而是皱纹吻上我的脸。寒潮冷风渐增,等不到腊梅吐蕾,冬笋破土,却已面对空巢老人的忧虑。孩子学有所成,必定向外发展,追求他们的海阔天高。那不就是天下父母培育孩子的初心吗?同样地,骑楼旁小空地里花丛间,每年三四月总有母鸟筑巢下蛋孵哺幼崽,再过两周就听到母鸟叽叽叽叽似在敦教幼雏鸟族的传统。即使羽翼尚未丰,冒着高处往下掉,幼雏也要学飞,启飞;飞出去,寻找自由的新生活。花丛间留下的只有空巢而已。
时间都去了哪里?不经不觉退休已过了十年,孩子们不在身边,只留下风雨同舟的老伴相儒以沫。树有千年,人稀百岁;虽说身体尚无大碍,总有一天会面对身边老伴、朋友,一个一个地离去。早在七八 年前就有两位同学向西方极乐报到去了;一位张姓同学午运跑上山坡中途倒下,另一位黎姓同学巡视矿地业务回途中在车内睡了,都说是心猝死。还记得当年红极一时的香港女影星鱼美人?前几年她在家里逝世无人知晓,直至尸臭散发出来,邻居向楼管单位投诉始发现实况。这可是独居老人的悲歌!谁都不想随晿同样的悲歌。
退休的另一个名词就是吃老米!自断了主收入,又没有被动收入,那真的吃老米了,曾经满怀期待的心,再也找不回过去的热情。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那是诗仙李白的豪迈。我弗能!心头又涌上苏轼的《江城子》——“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明月夜,短松冈”。如今要躺在短松冈可不便宜。岁月匆匆如流水,眼下那“慌惊十年”要如何的生活才是正题!
雨渐密,月儿更索然地躲进乌云里,路旁高柱上环绕着灯火的飞萤渐多,夜沉渐凉,心冷了,足下也凉了,我却步徘徊一阵子,转身轻步又回到起点,家的门口,那是我最安心的地方。轻轻地滑开玻璃大门,妻已入睡。轻步上楼走进自己的寝室,把封箱多时的二胡提出,轻轻地拉一曲《良宵》。心神安定了,虽然时光不能倒流,生活还是要继续过,该做的就做吧,要来的总会到来,活在当下,最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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