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明大人

昴夏濑石

她被神明大人带走了,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尽管我日日祈祷。

夏夜的风吹向大学校园内的各种树木,它们配合着蝉鸣,为星光点点的夜空献上一首夏天交响曲。我和她走在红砖路上,地上的树影斑驳,我们手牵手穿过一棵棵湖边的树,天上的圆月在叶片间穿梭。我抬头,从缝隙看向月亮,再低头,转头望向她,发现月亮寄宿在她的眼里。一双明亮动人的眼睛,柔和地看着我,像是看见世间最喜爱的事物。

湖畔上吹来夜风,将她的发丝轻轻撩起,在黄路灯下发光。淡淡的柠檬洗发水的味道传入鼻腔,还有一句轻轻的“我也喜欢你”。

热浪像爬山虎般攀上我的脸颊,慢慢延伸至耳后,脑袋像是要爆炸开来。当我揉揉眼,再睁大点看清,发现面前只有一盏冷漠的黑色路灯,寂静地杵在路边。

我一生中有两个月亮,天上虚假的圆盘,还有她眼里的皎月,已经陨落。

回过神来,手上冰冰凉凉的,缺失了某些温度。自从她离开后,我的手总是这样缺少温热。我和她是在去年的立夏在一起的,当时也是选择在这样的湖边表白。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羞涩地牵起我的手,头低着不敢看我,颤颤巍巍地回应我的爱恋。

在一起后,我想尽办法地对她好,她也想尽办法地为我好。毕竟我们已经暗恋接着明恋彼此两年了,确认关系的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对方。她想的我,我想的她,反复循环,爱的循环。于是我天真地相信命运。这三个月就像三年,我们仿佛结了婚。

后来的后来,我们决定离婚。在一起的第四个月,命运放弃了它拙劣的演技。

我的恋人,生了一场治不了的大病。

死亡率极高的胰腺癌。可我不信,我相信只要每天向神祈祷,极高的死亡率也会变得极低。

于是我到处寻庙,求了好多符,她的背包上还有钱包里都塞满我从全国各地求来的平安符。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要她坚持治疗,费用倘若负担不起,便半工半读;我是坚定的唯心主义者,相信万能的神,四处求符为了某一瞬间的奇迹。一个人陷入绝境的时候,什么都会信的。

奇迹发生了吗?也许吧。至少她不再痛苦。

当我再次走在这条校园路上,夏夜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只是她不一样。

她在我生日后的一天死去。我买了个奶油蛋糕,上面插了数字1和9的蜡烛。烛光在病房里微弱地闪烁,橙红色的火光打在她虚弱的脸上,从前柔顺的发丝早已因为化疗脱落。

她竭尽全力地挤出一个微笑,手搭在床边,从插着喉管的喉咙里发出声音,我没听清,但听发音约莫是我的名字。病房里只有我唱生日歌的嗓音独自响起,配合着点滴落下的声音与仪器的滴答声,空荡荡地回响。

她问我许的什么愿望,光是这几个字,她就说了好几分钟。我傻愣愣地回答:“希望你能好起来。”

可我没想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于是她就这样因为我的一时疏忽,被神明大人带走了。我将所有平安符烧毁,对祂表示我的抗议。

现在望向远方的湖畔,灯光在边界线上闪烁,再看看天上的月亮,像她的眼睛。

也许是我的无能,无法将她从神明身边抢走。

对不起,我的神明大人。冤枉你了。

Photo by Iqro Rinaldi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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