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小的深琳
情绪解离,对我来说,是一份奇异的礼物。
它不温柔,也不残忍。它只是默默出现,像一道突然拉起的纱帘,替我遮住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与脆弱的崩溃时刻。当我陷入情绪的泥沼无法自拔时,它便悄无声息地将我抽离,将那些淹没理智的感受封存,藏在心底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从未能预测它何时会出现,但每次,它总在崩溃边缘将我拉回。就像某个周末午后,我独自骑车在湖边,耳机里播放著一首催泪的歌。那是我们约定好的释放时间。那些被我冻结的情绪终于回到身体,泪水无声落下,似乎要将积压多时的压力一并洗净。
但仅是一首歌的时间,泪就止了。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句话:别装了,你根本没那么难过。我看着湖水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像旁观者般冷眼注视那张带着余泪的脸。下一刻,我竟开始嘲笑自己落泪的模样。
情绪,瞬间归零。像电脑因程序过多而宕机,大脑强行启动了“抽离模式”。我不再难过,也不再悲伤,只剩下空白和无声。
我曾试图寻找这份“礼物”的起点。或许是在中学,那个不富裕的家,让我总是错过同学间的聚会与活动。我以为自己有几个好朋友,直到她们进入一个有着固定暱称的小圈子——那个永远没有我的小圈子。
每次听见那个暱称,我的心像是被针轻轻刺了一下。但我从不表现出任何异样。她们没察觉,我也从未开口。我将那些细微却深刻的情绪压进心底,让它们慢慢腐蚀原本脆弱的友谊。
也有可能,那个开端是在我毕业后远赴他乡,寄居在多年未见的大哥与大嫂家。有天,大嫂问我是否对离家多年的大哥有不满。她笑着保证不会告诉他,而我信了那份温柔。
隔天,大哥带着严肃的神情找到我。他没有质问我,但我瞬间明白,那段本应属于我们的秘密,已经破了。从那之后,我们的距离更远了。几天后,我决定搬出去一个人生活,因为我无法再承受那份难堪的沉默。
从那时起,我更加坚定地将情绪封印,像是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只让理性站在最前方,保护那个始终敏感的自己。
曾经,我写日记。却不是为了表达,而像是一场编排好的仪式,每日准时回忆那些痛苦场景。那更像在观看一部自己主演的冗长电影:平静、挣扎、愤怒、恐惧,随机切换,却都模糊而遥远。日记里不只是情绪冷淡,甚至连人称都会频繁变换,写着:你在做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每次重读,都让我对当时的自己感到陌生。
娱乐曾是我逃离现实的避风港。小说、漫画、影剧、游戏,这些我曾热爱的事物,在某段时间忽然变得陌生。我理智上知道它们是我喜欢的,但身体却无法动弹。那种“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快乐,却一点也快乐不起来”的无力感,让我感到深深的煎熬。
而最令我恐惧的,是我与世界的距离。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外界的声音与画面都模糊得不真实。我飘忽在身体之外,看着这个世界运转,却感受不到任何连结。甚至,有时会突然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刚才又经历了什么。
这,就是我的情绪解离。
直到去年,我迎来一场意义非凡的演唱会。歌手是我十一年前从节目中认识的男孩,看着他从被淘汰到出道、成长,一直以来都像是某种陪伴。
演唱会消息公布的那一刻,我内心掀起一阵久违的激动。我花了很多心力抢票、请假、准备应援。但越接近那天,我心里的画面愈发模糊:我会激动吗?我会哭吗?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切地感受过这些情绪了。
演唱会当晚,看着舞台上那个曾出现在我青春记忆中的人,周遭粉丝尖叫欢呼,我却异常冷静。我明白我应该感到快乐,于是我笑了、唱了、挥舞著灯牌,把该有的情绪演绎得恰到好处。但某一刻,我开始质疑自己:这一切是否只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模仿?
直到某首歌响起——歌词一句句,狠狠刺穿我多年的防线:
千疮百孔 暗藏担忧,你却看不见自己快要断流,回应落空 希望尘封,求救无人听懂
刹那间,我仿佛和自己的情绪和解了。
它不是敌人,也非朋友。它像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当情绪过载,大脑便自动将我抽离。它让我失去,也让我存活。它既是牢笼,也是庇护所。
我无法选择它何时出现,也无法预知它何时离去。但在无数崩溃与重构之间,我学会与它共处。
原来我始终不是与情绪为敌,而是与它一同演出这场无声的生存剧。它替我承受不了的部分沉默,我替它在人前保持体面。我们彼此不说话,却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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