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不回的家

心棲

——致那个曾经因为写作被责怪的孩子

最近,我又开始提笔写作了。

其实早在多年以前,就有几位命理老师这样对我说过:“你适合创作,文字会是你生命里最有力量的东西。”有人甚至笑着说,我是那种“天生吃文字饭”的人。如果懂得善用语言,便能开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我当时笑了笑,没有当真,也没有全然否认,心里想的是:我真的有那么多东西可以写吗?

生活早已过了梦想的年纪。那些曾经想说的、想写的,像被日常揉皱的纸张,早就塞进了心底某个无人翻阅的抽屉里。我也不是文笔特别优秀的人,甚至可以说,从小到大,跟“写作”这件事,其实是一场又一场的挫败。

但我还是又回到了这里,又开始写了。不是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而是因为我再不写,就快要忘记自己了。

尤其是在这些年,我开始以心理陪伴师的身分,引导他人去倾听内在、回到自己“心里的家”。我陪着无数人走过情绪低谷,看著他们跌倒、挣扎、和自己和解。我常说:“没关系的,我们慢慢回家,一起找到内心的那个归处。”

直到某一天,我忽然停住了。

我自己呢?我有回过家吗?我愣住,好像整个人都卡在原地。那一瞬间我才惊觉,自己已经九年没回家了。

不是因为路途遥远,也不是没有人邀请。是我自己,一直无法踏出那一步。这九年里,太多节日我都让自己忙起来,好让自己有理由不出现。当别人说“回家了吗?”我总是笑笑地说:“今年还是先算了,忙着工作。”但其实,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说穿了,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去。

我曾经试着问自己:我究竟在逃什么?是过往家人对我态度里的忽略与冷淡?还记得某次我跟妈妈分享了一段低潮,她只是淡淡地说:“你想太多了啦,去睡觉比较实在。”

还是那些话语里无意或有意的伤害?抑或是,那更深更隐密的羞愧感——那种“我没有什么好带回去的”、“我这样的成就不值得让人骄傲”的感觉。

其实,在马来西亚,或是有华人社群的地方,每年到了农历新年前后,各大品牌商家总会推出一系列催泪的新年广告。几乎年年不变的主题,不外乎就是:孩子在外头工作太忙,没空回家吃年夜饭;父母煮了一大桌菜,孩子没回来;或者父母老了,孩子们在外头发展,久未探望。

这些广告总是以催泪收场,唤起“孝顺”的集体记忆,呼吁我们回家、陪父母、感恩血缘的连结。但我心里总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些广告,从来不曾站在“不回家的人”的视角来说故事?

难道那些不归巢的鸟,都是冷血吗?都是不孝吗?我总不相信。

我更愿意相信,那些离家太久、不敢回首的人,心里藏着比任何人更深的痛。

有些人,可能在外头过得并不好,不敢让家人知道。有些人,可能失败太多次,甚至做错了什么,没脸回家。有些人,可能从小就活在“你要争光、你要有出息”的框架里,久而久之,把“回家”当成一场考试,而不是一个可以安心卸下防备的地方。

我们的文化太擅长赞颂孝顺与团圆,却很少肯认那些无法回家的人,其实早已在心里折返千万次。

我不是那种功成名就的孩子,没有一份让亲戚眼睛一亮的工作,也没结婚生子,甚至还被旧同学传出我“混不下去、靠人养”的不堪流言。我总觉得,我这样的模样,是一种家族的“不体面”。

所以,干脆不回了。但这“不回”的决定,本身就像一道裂痕,在我心里,划出了和原生家庭之间越来越遥远的距离。

可奇怪的是,从小我却不是一个冷漠的人。我曾经,是个很温柔、很喜欢和平的小孩。

我记得,那时候电视新闻会介绍一些国际大事,有一天播到某位诺贝尔和平奖得主,我整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根本不懂什么叫“诺贝尔”,也搞不清楚那些人做了什么伟大的事,只是单纯被“和平”和“奖”这两个字吸引住了。

和平,多美的字眼。奖,多令人向往的肯定。

那时候我想着,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够做一点让人更靠近和平的事,然后被世界认可,那该有多好。我也想被肯定啊。不是为了出名,而是因为,那代表我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代表我存在的样子,是有人看见的。

只是我那时候不知道,“被看见”这件事,对我来说有多难。

我从小就很爱写作。家人总说我很爱碎碎念,但其实那只是我找不到出口,只能写下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作文簿对我来说,就像一封封写给世界的情书。小学的时候我常常写自己的情绪、心情,甚至会偷偷写我对爸妈的不满、对自己的疑惑、对同侪的困惑。

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家庭里冷战的文章,老师看了之后,直接找了我妈妈来学校,说我写的东西“不太健康”,叫她要多注意我的“心理状况”。

妈妈当场脸色铁青,回到家就狠狠骂了我一顿。她说我“家里的事情乱写什么”、“不要在学校丢人现眼”。我听着,只觉得喉咙像被塞住了。我明明只是把真实的感受写出来而已。

从那之后,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感受本身就是错的。

还记得高中某年,我的父亲因病住进加护病房。我们关系本就冷淡,其实心里没那么想去探望。但家人坚持,我只好去了。第一次见面,他还没醒;第二次,我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放在病床边。

那封信,我写了整整三页,从小到大压抑的感受都在里面。那是我仅存的勇气,一次性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心声。

父亲醒来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好不好,而是冷冷地说:“你写那么多做什么?有的没的,害我看到更烦。”

我再次被击倒。

我写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真的愿意看完。更没有人想去理解里面的情绪与真相。他们只在乎“好不好听”、“有没有体面”,而不是“你怎么了”。

那之后,我渐渐不再写作。写,对我来说,不再是释放,而是风险,是惩罚。每一次动笔,都像是自曝其短的行为。作文成绩也是一直被改到红笔横飞,我开始觉得,是我不会写,是我文笔不好,是我表达得太差,才会一直被骂。

久而久之,我放弃了用文字去连结人、也连结自己。

但你知道吗?就算我不写,感受也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躲在我引导别人的话语里、陪伴别人时的静默里。我成为了一个很会听别人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听不见自己。

直到这几年,我又开始默默地写东西。没有目标、没有企图心,只是让笔自由地流动。写到一半,我忽然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久违地感觉到——我终于又能够诚实地对自己说话了。

原来我不是不会写,而是曾经被禁止写真话太久了。
原来我不是没什么好写,而是有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感受,都还等着我去说、去写、去理解。

那些年我敬佩的和平奖得主,或许他们也不是为了要得奖才去做那些事的吧。他们只是因为某种内心的诚实与坚持,选择活出自己相信的样子。而世界偶尔会给这样的诚实一点掌声,虽然也常常给更多的误解与惩罚。

我现在重新提笔写作,不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能写得多好,也不是想证明什么,而只是因为——

我想回家。

不一定是回那个门牌号码所在的家,而是回到内心最初那个喜欢和平、相信感受的自己。那个小孩曾经因为写作被误解、被骂、被冷落,但他还是一直静静地等着,有一天我能回去,把他重新带出来,说一句:

“你一直都写得很好,只是这世界还不懂怎么阅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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