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茫里扎根

谦墨

初入大学的那个九月,阳光温柔得像刚醒的梦。我拖着行李箱穿过刻着校训的石门,心中充满诗意的憧憬。高中班主任在毕业纪念册上写道:大学是座无人看管的花园,你可以肆意生长。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那时的我,对自由的理解还停留在表象——没有课业的催促,可以自由选择课程,可以熬夜到天明。我天真地以为,这就是全部的自由。

站在宿舍楼前,我忽然意识到自由的重量。没有人会为你的选择负责,也没有人会为你的错误买单。你可以选择逃课,但期末的成绩单不会说谎;你可以通宵玩乐,但第二天的课堂会诚实地记录你的困倦。自由不是无拘无束的放纵,而是戴着镣铐的舞蹈。我开始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的能力。

选课系统开放那天,我像所有新生一样兴奋。为了凑学分,我随手勾选了”天文导论”,却没想到这门课会成为我第一个教训。每周十几个公式推导,期末还要完成恒星演化报告。看着那些真正热爱天文的同学与教授热烈讨论,我只能尴尬地坐在角落,像误入他人盛宴的不速之客。错误的选择就像不合脚的鞋,每一步都提醒着你的失误。这让我想起法国作家加缪的话:”自由不是随心所欲,而是主宰自己。”我花了整个学期才明白,自由选择的权利背后,是对自己选择负责的义务。

小组作业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人性的各种面相。有人永远”很忙”,有人默默付出却被忽视。我曾熬夜赶制策划案,最终评分却和敷衍了事的组员毫无差别。委屈过后,我逐渐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我们能做的,只是在混沌中守住自己的底线。

抢宿舍系统崩溃的那个下午,我因为上课错过了最佳时机,被分配到校外公寓。每天要提前四十分钟出发,雨天还得蹚过积水的小路。那一刻,我切身体会到:自由的代价,是自己承担后果。没有父母为你善后,没有老师为你开绿灯。每一个选择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回避的涟漪。

专业选择成了我最深的困惑。父母眼中的”香饽饽”专业,却让我在代码前昏昏欲睡,在经济图表前感到窒息。深夜搜索”专业冷门了怎么办”的记录越来越多,我却始终缺乏改变的勇气。校园里每个人似乎都目标明确:有人忙着实习,有人准备留学,有人创业。而我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十字路口徘徊。

经济独立的概念第一次如此真实。生活费到账时,我学会了精打细算。打过零工,做过兼职,总在学业与收入之间寻找平衡。看到室友拆开新平板电脑的包装,我的旧电脑正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但我也见过靠助学金的同学在辩论场上光芒四射,这让我明白:物质的匮乏不能定义一个人的高度。

孤独成了大学生活最浓的底色。宿舍四人作息各异,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却少有心灵的交汇。社团活动热热闹闹,结束后各自散去的背影却格外寂寥。我开始思考:这些忙碌,是为了寻找归属,还是逃避面对自己?英国作家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道:”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但认识自己,往往是孤独的旅程。

“我是不是太普通了?”这个问题总在深夜造访。朋友圈里满是获奖、实习、旅行的精彩瞬间,而我的相册里只有食堂特价菜和拍糊的月亮。期末考砸后,我在操场跑了八圈,汗水混着泪水。最终承认: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承认普通,反而让我获得了某种解脱。

我开始尝试喜欢的事情:黄昏时分的操场漫步,合唱团的排练,心理学辅修课上的思考。第一次听到教授说”梦是另一种真实”时,眼泪突然落下——原来被知识击中的感觉如此美妙。在追寻热爱的路上,我终于找到了前行的动力。

毕业季来临,光标在简历的”个人经历”处不停闪烁。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自我怀疑的时刻,能否成为求职的筹码?翻开大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大学是让你明白不想要什么的地方。”这句话,如今竟深得我心。招聘会上,投出几份简历后,我坐在阳光下发呆。忽然明白,大学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一个带着伤痕与勇气重新出发的地方。

现在的我仍不知道未来如何,但已不再恐惧。因为我学会了,成长不是从知道答案开始的,而是从敢于提问并带着问题前行开始的。坐在图书馆窗边,耳机里放着喜欢的音乐,阳光落在键盘上。我知道前路还会有无数难题,但没关系,我已经学会了与迷茫和平共处,并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座无人看管的花园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生活态度:在自由与责任之间寻找平衡,在迷茫与确定之间保持前行。花园里的每一株植物都以自己的方式生长,有的向阳,有的喜阴,但都在努力绽放属于自己的生命。这或许就是大学给我的最好礼物——认识自己,接纳自己,并勇敢地成为自己。

Photo by Krishna Dubagunta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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