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棠
我妈常说:“我有时候是你爸爸,有时候是你妈妈。”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觉得有点别扭。
她讲得像玩笑,可我听着总觉得有点酸。
我四岁那年,她就让我一个人睡。
我害怕黑,半夜跑去她房间外,轻轻敲了敲窗。
她没有开门,只在房里说:“乖,回去吧。数绵羊。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我趴在被窝里,一边掉眼泪,一边真的在心里认真数着。
她不在我身边,但我知道,她的灯一夜没关。
我小学四年级那年发烧,也是这样。
我以为她会留下来陪我,但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药我放在桌上了,水热的,妈下班就回来。”
她又补了一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关上门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小了。
我不是特别乖的孩子,她也不是那种温柔的妈妈。
她忙着上班,常常加班、赶工,累得讲话都没力气。
她没空管我功课,也没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她做得不完美,我也不是没怨过她。
我怨她让我太早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生病还要自己照顾自己。
我怨她总对我说“你要独立”,就好像撒娇,是一种奢侈。
我喜欢唱歌,她听不太懂真假音,也不会夸我唱得多好。
但她默默买了一副比平时贵的耳机,假装随口说:“便宜啦,反正你天天戴。”
她的爱,总是藏在细节里。
有一年生日,我收到她送的一个布铅笔袋。
拉链是金属的,边角收得很平整,图案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熊图案。
她说:“你的那个笔袋不是要破了吗?拿去用,正好省下钱不必买新的笔袋。”
其实我早就习惯了——
她亲手缝过我的裙子、书包,现在又多了一个笔袋。
她的针脚总是细致利落,连我同学都说:“这铅笔盒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
我笑着答:“这可买不到,这是我妈妈缝给我的。”
但我没说出口的,是——
这个笔袋虽然没有名牌的商标,可每一针每一线,都缝着我妈不会说出口的爱。
她不会说“我爱你”,但她用线和布,把爱缝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她总说她是爸爸也是妈妈,不是想让我感动,而是怕我觉得自己少了些什么。
但其实,她一个人,早就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我也曾经怨她。
怨她太强硬,怨她太沉默,怨她从不主动抱我,从不说“我爱你”。
但我长大以后开始明白,
她不是不会爱,只是从来没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孩子。
外婆重男轻女,她是那个从小被忽略的女儿。
她从没有被温柔对待过,所以一边拉扯我长大,一边在学着成为一个温柔的妈妈。
这些年,她真的慢慢学会了。
她开始学着拥抱我,在我出门时拍一拍我,说:“加油,妈为你骄傲。”
她开始学着说“早点睡”、“我煮了你最爱吃的菜”。
虽然不是“我爱你”,但我听得懂。
我会继续唱歌,也希望有一天,能在台上唱给她听。
她可能还是只会淡淡地说一句:“还不错啦。”
但我会听懂——
那是她用尽一生的方式,说出的:“我很爱你。”
她缝给我的裙子,早就穿不下了,但那个小小的笔袋,我现在还在用着。
它不像名牌,也不亮眼,可它比什么都耐看、耐用,耐得过我整个成长的路。
有时候我低头写字,抬头看见它,
就好像又看见那个不会说“我爱你”,却一针一线把爱缝给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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