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

郑晖

初到公司上班,不熟悉的环境,不熟悉的城镇,不熟悉的人和事物,在午饭时间,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在车流来往的马路上旁,我像在旁的电灯柱般伫立,上哪儿,去哪儿,是过对岸,还是沿街觅食,好多主意,又好似没了主意。我顺势往前看,隔着马路的对面街,有间饭店,人流攒动,排成队的食客似池塘中等候喂食的鲤鱼。我伸手示意缓步趋行的车辆,停一停,让我游过路,随众鲤鱼,在有序的队伍里,等着店主投喂。

这是一间杂菜饭店,荤素皆有,两个大桌摆满各色餐点。我喜杂菜饭,除了有肉有菜有蛋,看起来比较健康以外,就是能让脑子空一空,先别想要吃什么,排队轮到我的时候,才随念头决定,今天是想吃肉多一点,还是吃菜多一点。

“没有什么菜了哦,老板这些菜可以吗?”

“可以。”

“大饭小饭?吃,打包?”

“小饭,这里吃。”

我不敢松懈,手指一肉一菜一蛋。杂菜老板在粉红盘子上摆放黑椒猪肉,咖喱菜和煎蛋。“总共四块八咯,老板,喝水吗?”像不停歇的手表,秒针指向1时,下一秒就指向2,后一秒就指向3,杂菜老板动作流利得像精准的腕表,不容得下任何怠慢。

“我要teh c。”

“热的吗?”

“热的。”

“好,总共六块。”

拔出皮夹子,掏出一张红色马币十元,老板回我四张蓝色马币。我见状,心想一张换四张,手里还多了一盘饭,好像有赚欸。后排人龙跟着推进,我手拎着皮包,捧着粉红盘,见近处一张大桌有报,便择靠墙的椅子坐下。

叉子像推土机,把饭粒推叠在汤匙上,再挑一肉片置饭粒上方,像云朵衬着南山,不同的是,饥肠辘辘的肠胃更像等候喂食的鲤鱼。饭肉下咽,味道真是不可多得的好吃。像鲤鱼遇上满池子饲料,疯狂张口吞咽,管他三七二十一还是二十二,由肠胃取代大脑做条件反射,只管吃进口,咀嚼,再吃进口,再咀嚼。

“不好意思,这里有人坐吗?”我从饭盘里抬头,见是衬衫西裤的上班族,我礼貌微笑地回句“没”,放下左手的叉子,伸手示意“请坐”。回头继续扒饭,吃撑着肚,手摸着隔着外衣的肚皮,似球赛胜出后队友之间欢快地击掌,我对着肠胃开心道:愉快愉快,好不愉快。像饭饱的鲤鱼,欢喜地跃龙门。

粉红空盘如洗,我骄傲满足地把盘摆一旁,留C位给星洲日报。见上班族手上拿着全国版,便择体育版置中。版面第一页,球队阿森纳主场大胜,第二和第三页,分别是篮球和羽球国际赛成绩。体育版像大阳天晾衣服,随意翻翻几页,便放他处晾着。我瞧了瞧上班族,全国版翻至最后五六页。我拾起副刊,翻至后几页的金庸连载专栏。那是《倚天屠龙记》,张翠山倒下,张无忌成孤儿。不禁为无忌心疼,也为金庸文笔折服,副刊上的寥寥几字,就活现张翠山自刎之凄惨,让他倒下的不是那把封喉剑,是忠义两难全。星洲日报可拆分成全国版、地方版、副刊、体育版和经济版,像小时候看的机器人动画,能分解成五架小机器人,五架小机器人又能合体成为一部大家伙。邻座的阿姨移步过来,微笑着取走地方版,上班族刚放下全国版,就被对面桌的大肚子商人拿走。在那个还没有共享单车、共享汽车的时代,咖啡店的报纸或许是共享经济的启蒙祖师爷。

“副刊你还看吗?”上班族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地问。我把副刊递了过去,连带翠山自刎的消息,心里是感慨,也有些许无奈,大概人活着就不能想怎样就怎样,尤其在大义与亲情之间,牺牲的往往是后者。而从来没有人问翠山,你活得开心吗?能不能就离开江湖离开武林,与妻小隐居林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你有看副刊的倚天屠龙记?”洁白牙齿的上班族问。我回有,于是乎我俩开始聊起,武当、峨眉、翠山、素素,还有无忌。邻座阿姨拿着地方版来替换,剩下经济版和体育版,她选体育版,就像晾衣服一样,翻一翻,晾一晾。“这里可以坐吗?”我见杂菜饭老板点头如捣蒜,他是店家,他坐下能有啥问题的。脑袋放下翠山,我环顾四周,像夕阳下海边潮水退潮,人流如潮退,鲤鱼归途龙宫,剩下小蟹小贝壳在沙滩上匍匐迎接上班的最后钟声响。

“哎!”杂菜饭老板边吃边说,“又是买贵不是贪污。”原来是全国版里的稽查报告,我笑回,年年都有稽查报告,年年都是买贵不是贪污。“执政的国阵真的西北贪。”洁白牙齿的上班族继续说,“我是在bank里做工的,每次看到政府政策真的没有力。”

邻座阿姨也凑合说,现在买什么都贵,就薪水没有起。

“对啊对啊!”异口同声下,一桌子人就这么聊开了。

一份报纸,让你我他陌路人,聚同桌侃侃而谈。聊政治,聊社会,聊股票,聊体育,聊张无忌。报纸,当真称得上精神食粮,让我们一伙人脑子为之大快朵颐。

时过境迁,我已离开建筑公司到学校当老师,每每见小朋友在奶茶店划手机,总不自觉想起那段交换报纸,彼此交换想法,不让电子设备干扰的日子。如今成人如我,也加入看脸书看ig的大队伍。食指对着手机荧幕上下滑动,也不晓得有看懂还是没看懂,反正下一则更精彩。在信息爆炸的年代,唯一不缺的就是信息,于是我们重复刷屏,不停地接受各类简化或真或假的消息。我们不再坐下来攀谈,我们更多是一面吃饭,一面通过手机看连续剧,看新闻、或者打游戏。

回想翻阅报纸的年代,那个手机无4G或5G的低速时代,似乎我们更懂得交流,也更容易静下心思考。或许不是网线太快,也不是网络太浮躁,是我们不懂得放下手上的设备,拾起报纸、书本,让周遭的一切都静下来、缓下来,让自己沉浸与文字段落的呼应中。

Photo by Cici Hung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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