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水
那天的春色光临夜色,在梦里摇曳着自己的裙摆。在一片青葱里,我张开双臂,使臂为枕,像成为 “一双玉臂万春枕”的枝丫,但现实总事与愿违,迎接我的只有狂风夹杂暴雨,但雨是春的泪,风是春对命运叵测的声声叹息,我将陌生而熟悉的春揉进胸膛,用舌尖品冷冽的雨里暗韵的酸甜,用头发载着春风,让风带我去到另一片蔚蓝。
世上有很多美好的辞藻,可以分配给四季的各个部位,例如宁谧、浑朴、舒适、繁丽、精致、肃穆……其中不少风格的交叉更是使它们不愿意固守一词,产生争逐。可只有一词,它们绝不会与春争个大概,争到了也不受用,只能让它静静地安踞在并不光彩的高位上。这样一个神圣且庄严的文字便是壮观,夏的壮观可以是近在耳边的蝉鸣,蝉鸣或与世俗意义上的天籁有着些许雷同,但蝉远观像青春期少女脸庞的坑坑洼洼,近看就似黑泥糊脸般难受,但这样的壮观难免德不配位。若真要往秋的身上安上壮观一词,大抵是指果实繁茂的景色,但是再甜美的瓜果,都会有被赤身裸露移居垃圾桶的一天,这样的壮观难免逞强。冬与壮观就似远亲不如近邻里的远亲,虽然白蒙蒙的雪遮着车窗的那一刻或许与壮观有些许相似,但在雪化成水,水化为气的瞬间,美化成落寞,爱化成伤。可春的壮观而非一时之景,花的娇艳某一天或许会成腐朽,风的轻快或许会在某一天略显沉重,但春的美好足以铭记,足以镌刻。
春没有子女,于是它将所有母爱留给了雨。在雨临幸沃土后,它们亲情的点点斑驳会被泥泞私藏入心,少女心事很柔软,但总会脏了初出茅庐的裤脚。走在它们携手刻画的爱意卷轴里,鞋底总暗自抹泪,它凛冽立体的疤却渐渐留在土地上。泥是叶的温柔乡,它太温暖,让鞋忘了冰凉,以至于它不愿离开,不愿再踏入现实的沼泽,它们深知自己并非莲花,而是凋零后落入垃圾堆里默默无闻的叶片。可我想成为时间里的叶片,想成为安慰里的重在参与,想成为岁月戏台下的看客,在唇齿之间长居。因为没人会忆起长城旁的荆棘,也没人会想起《红楼梦》的任何一个书名号。
春芽才吐出新穗,淡粉色的春天,有着茉莉味的体香,柔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棉质丝线刚打算把回忆集锦穿进针眼里。可炎热的尘霾私自将眼帘拨开,偷溜了进去,我无力阻拦,它们太悄无声息。针眼又比愁绪还小,小得我无法不将它深埋进现实的鸡飞狗跳里,让它被稀释,被沉淀。春很美,让我难以作拟,沉鱼落雁太市侩,闭月羞花太拘谨。它是如梦似幻,飘忽不定的绿洲,是沙漠旅人的绿洲。是一片蓝绿的海滨。海滨别墅让人为了金钱狂奔,可海滨让我无法阖眼,不只是海滨与高楼是至交的缘故,海的礁石被镌刻上了灰色的金碧辉煌,它是春的衣帽间,不那么绚丽,却这样黯然。残留的水珠是它的泪水,春的尾巴是它的泪痕,就那么安然地挂在我心脏尾端,言行如一。
雨季呼吸的气喷在玻璃窗上,成为障眼的纱,盖着我对春的思念。我用手在玻璃上一阵抹,正看见春的挥别。它的眼神是那么慈爱,面容是多么光明灿烂,它的抚摸似乎在若干年前发生过,可余温早已逝去,就像水消失在水里。黄粱一梦总会清醒时,春在我生活中人间蒸发,只留给我马来西亚热情的天气,把白皙熏成干练的黑,把干净的杯壁烧出露珠。春太挑剔,它只是梦的旅客,它从不在马来西亚居住,它只住在万缕书香里,只住在笔墨的横竖撇捺里。课室外的白色木槿是春的一瓣,它是带有白色纹路的银蛇,吐着傲气的黄色信子,盘在盆栽的枝丫上,暗流涌动,妄想用自己庞大的身躯铺满晴空,想把艳阳明月粉饰进乱枝里。
我在三百六十五天里流浪,在狂风侵袭时期待春风的味道,在电闪雷鸣时盼望春色,在干旱时偷瞧春雨的身影,我是年份的苦行僧,信仰是二十摄氏度的冷气,禁忌是三十八摄氏度的炎热。在分发考卷时,甲等是我的春,春能是炎炎夏日里贸然出现的风,能是大汗淋漓时口腔里的冰棒,能是手机昏昏欲睡时及时赶到的充电器,能是所有生活里暗藏的小确幸。
在文学卷轴里的百余年来,春在笔杆下总是陈旧。无非是生机盎然、春和景明、春光和煦、春满人间……但我觉得春从始至终都应该是明漪绝底的,它是清澈而明净的,是一眼就知结局的,是在脑海里亘古的。它很健忘,它远去,却忘了带走花的娇,以至于让花成了它的代名词。每每作家们忆起你,他们始终忘不了花,如此善妒的你,又是否倍感屈辱?
其实春有着你我不可估量的宽,有着无数叶脉都量不了的长,有着滔滔江河都流不尽的细水长流。在某个十年后的罅隙里,我才终于发觉,春再怎么美,都拥不了数以万计在外颠沛流离的游子,春的发髻再华贵,都买不了战火纷飞里无数个飘散在远方的生命,春很美,但在世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更珍贵,更为美好的事物定藏觅其中,等着我掀开早已积尘的格林童话,再次住进名为童年的木屋。等我打开战事新闻报,闯进百年前战乱、人民四海为家的土地,在那埋下和平的种子。等我在斑驳的记忆里,刻下署名为春的日记。等我将你的美,变为人们瞳孔里的一点明黄,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