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雨
那年,我读高三,爸爸决定离开家族生意,独自开设一家杂货店。我们全家搬进了店屋楼上的住所,那是爸爸早前购置并出租的房产。
从小我就很喜欢搬家,很喜欢那种新鲜感。但每次搬家,我总会期盼能有一个带有庭院的家——这个愿望始终未能实现。过去我们住在工厂旁,一出门就是机器轰鸣,哪有什么花园。如今搬进店屋楼上,依旧没有庭院。那一刻,我感到些许的失落。
可是妈妈却用她最爱的仙人掌,把天台装点得生机盎然,还养了几只猫,哥哥也添了几只仓鼠。天台上的生命力渐渐抚平了我的失落。
天台外的景色其实很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每当我感到压力或疲惫,只要抬头望向那片绿意,心情便会慢慢地沉静下来。后院的邻居也养了几只公鸡,每天清晨准时的打鸣,带来一丝乡村的气氛。
时间流逝,我也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节奏。爸爸的杂货店里每天都迎来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匆匆买完日常用品就走,有些常客喜欢在店里多待一会儿,聊聊天气、物价、邻里的琐事。爸爸虽然嘴上不多说,但总是默默地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他不擅长表达,却用自己的方式维系着这份人与人之间的温度。杂货店已不再只是买卖的地方,更像是一个微型的社区,一个让人暂时放下生活负担的角落。
杂货店的空间并不大,但每一个角落都被爸爸安排得井井有条。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日用品,从酱油、洗衣粉,到饼干、牙膏,应有尽有。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罐五颜六色的糖果,是爸爸特意留给小朋友的。每当孩子们踮起脚尖挑选糖果时,爸爸总会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那一刻,他仿佛变得不那么严厉了。店里还有一台老旧的风扇,每天坚持地吱吱作响,坚守着岗位。
放学后,我偶尔会帮爸爸看店,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店里打个盹、写写作业、发个呆。我的青春,就这样在这间小小的杂货店里慢慢流淌。那时候的我并不喜欢待在店里,总觉得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像是被拴住了脚步,心里总想着外面的世界有多辽阔。
但现在回头看,那段日子其实很安稳,也很温暖。我最开心的时刻,大概就是趁爸爸忙着招呼客人时,悄悄从货架上拿几包零食,躲在角落里慢慢吃。那种偷偷摸摸的快乐,如今想起来,比任何甜点都更令人怀念。那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秘密,也是童年里最甜的一口。
住在店里的那段时间,妈妈也因病离开了我们。店屋成了我与她最后的共同记忆。每一个角落都承载着她的痕迹和气味,每次回到店里,我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存在,那份温暖始终萦绕在心头。
多年以后,我和哥哥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追寻自己的梦想。每一的次回家探望,总能看到爸爸在店里忙碌的身影。他的脾气一如既往的不温和,但每次见到他,总觉得他又苍老了一些,背也不再挺拔,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诉说他这段日子的故事。
有几次爸爸在家里病倒,幸好他的朋友及时发现并送他去医院。我在远方接到电话,心情瞬间沉重如铅,愧疚感涌上心头。我和哥哥也开始商量是否该劝爸爸退休。我们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想法,爸爸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你们还年轻,去追自己的事业吧。我还能撑得住,也没别的事可做。”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我心酸。说得也是,爸爸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兴趣,朋友也不多。而我也开始看见自己老去后的模样,应该是和爸爸一样的孤独终老吧!
近几年,随着附近商场林立,爸爸的生意已大不如前。他的体力也逐渐衰退,没太多力气打扫。站在店里,我仿佛看见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货架褪色,商品不再起眼,但他依旧每天坚持开门、擦拭、整理。他的动作虽缓慢,却充满一种执着的力量。这份坚持让我既不解,又心疼。
曾几何时,店里人来人往,爸爸精神抖擞地招呼顾客。如今的冷清与他的衰老形成鲜明对比。这样的坚持,真的值得吗?我心中的疑问也愈发沉重。
渐渐地,我明白了,杂货店不仅是爸爸赖以维生的地方,更是他生活的寄托。与顾客的闲聊、与送货员的寒暄,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一次笑声与故事,都让他脸上多了一丝温暖。我不再劝他关店,只希望他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或许人老了,应该就让他们自在地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有时,我会看到爸爸望着店里的某个角落发呆,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怀旧与感伤。我知道,他在回忆那些陪伴我们成长的岁月,那些与妈妈、哥哥一起度过的温馨时光。尽管岁月无情,但爸爸心中的那份温暖与执着,始终未曾改变。
如今我再看天台后的景象,原本的森林已变成了别人的别墅,不免让我感到失落。那些曾带来安宁的景色,仿佛也随时间淡去。站在天台上,面对这个不断变化的世界,我不得不接受生命中的反复无常。
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流逝,带走了许多美好。当我想到有一天爸爸也会离开时,只剩下那间装满回忆却已空荡的店屋,心里总是酸溜溜的。我常常想鼓起勇气放下一切,回到家乡陪伴他,但每次都只是空想,而时间却在我犹豫中悄然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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