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上的裂痕与星光

谦墨

暮色漫过窗台时,我常对着琴谱上的褶皱发呆。脑中总是浮现起那段回忆,十七岁的自己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嘴角僵硬的弧度里藏着未散的慌张。那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与 “不完美” 短兵相接的夜晚,聚光灯下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琴弦,在记忆里震颤出钝痛的余音。

那年学校举办的新年晚会的表演,我抱着 “零失误” 的执念坐在三角钢琴前。谱子上的升降号被我用荧光笔涂得发亮,每个乐句的呼吸点都标着细密的批注。当合唱队的第一声旋律响起,我的指尖却在琴键上突然打滑,《大团圆》的前奏在第三小节猛地走音,像一根绷断的琴弦划破寂静。

台下传来不易察觉的抽气声,前排领唱的女生眼神骤然慌乱,整个队伍的节奏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瞬间乱了阵脚。我盯着琴谱上跳动的音符,感觉所有观众的目光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后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点逃下去,太没面子了!

就在手指即将从琴键上弹开的瞬间,右侧传来轻轻的踢踏声。站在钢琴旁的吉他手雨婷,她用鞋跟敲了敲地板,眼神像投来一束微光,嘴角扬起一个 “没事” 的口型。我深吸一口气,指尖重新落下时,故意放慢了节奏,让颤抖的琶音像雪花一样慢慢铺展。尽管间奏处仍有几个音符磕磕绊绊,合唱队却渐渐跟上了我的呼吸,最终在尾音处凝成一片温暖的和声。

谢幕时,台下响起掌声,我低头看见琴键上残留的汗渍,像一幅狼狈的星图。音乐老师在后台拦住我,扬了扬手里的节目单:“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把‘最佳演奏奖’给了你们吗?”她指着上面被划掉的一行字——“完美伴奏”。“当你的节奏乱了,全场都在等着你崩溃。” 她看着我,语气却温柔下来:“可是,你并没有闪躲,也没有装作没事,而是带着大家一起,把那个破洞,织成了花纹。”

后来我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雨婷鼓励的眼神,想起自己在走音的旋律里重新找回呼吸的瞬间。就像老钟表匠会珍惜齿轮间的细微误差,就像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总有褪色的斑驳,舞台教会我的,是允许生命存在 “不完美的停顿”。那些曾被我视为 “灾难” 的走音,原来只是人生乐章里必不可少的降调,让后续的旋律有了更动人的起伏。

去年整理相机时,偶然发现了那场演出的录像。镜头扫过我僵硬的侧脸,却在某个瞬间定格:当我抬起头给合唱队打拍子,灯光照见我眼里未干的泪,却也映出嘴角渐渐舒展的笑意。原来真正的舞台魅力,从不是音符完美无缺,而是当意外像突然闯入的休止符时,你能否带着破绽继续歌唱。

有时候我会想,傍晚的风吹过槟榔树,树叶有些缺口,边缘有些弯曲,却还是会落在阳光最温暖的角落;阳台上的藤蔓爬得歪歪扭扭,有几根还断在中途,但就是这些斜长的枝条,开出了绚丽的花朵;小时候家门口的那棵芒果树,长得歪歪斜斜,果子总是小一圈,但咬一口,甜得让人不舍得咽下。自然从来不靠“标准答案”来决定好坏。哪怕有些地方不完美,它也从不觉得遗憾。反而,那些不对称、带点缺口、有点故事的部分,才让它活得更真实,更动人。

我们总在年轻时拼命打磨自己,想把棱角磨成光滑的圆,却在某个清晨忽然明白:正是那些磕磕绊绊的纹路,让我们能接住生活洒下的星光。这就像那位把裂痕修成金缮的匠人所说:“不必追求无缺,要学会让伤口透光。”希望每个曾在聚光灯下手足无措的人能有勇气把跑调的旋律谱成独奏曲。愿你在琴键的颤抖中领会:那些让我们红着脸的 “不完美”,其实是命运递来的麦克风,等着我们用真实的声音,唱出比完美更动人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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