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b3
今天的太阳很毒，像是要把我的灵魂晒干。我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一整天都泡在刺鼻的消毒水味里，混着药味，还有爸妈压抑不住的哭声。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没有。我只是懒得睁眼，也不想说话。说了他们也不听。
他们觉得我病了。但我不觉得，我只是有点奇怪，像是情绪在体内长出了另一个“我”。他和我长得一样，却又不一样。他说话更快，像个癫狂的疯子；有时候，他也一句话都不说，跟空气一样透明。
我的生物钟被切成两半：一半的太阳永不坠落，一半的月亮长满霉斑。药盒里的白色药片，是医生试图缝合昼夜的补丁。
有人说这叫“发病”。他们总爱给我贴标签——“抑郁”、“狂躁”、“精神病”。我讨厌这些词，它们像冷冰冰的锁链，把我关在别人定义的世界里。
我常常会想，为什么我是我？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这具身体，这段人生？为什么不是另一个人，或干脆不存在？我到底是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意识，还是这具身体就是我？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困在肉体里的幽灵。身体动来动去，说话吃饭上课，但里面的“我”却只是个旁观者，冷眼看着一切发生，不参与、不控制。
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太真实，真实到痛。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我：你在，你不能逃。
我很疼，所以我躲了起来。像一只躲进抽屉的小虫，缩在最暗的角落，不敢动弹。就在这时候，“我”就会出现。
他不怕疼。他像个超级英雄，会冲出去大哭、咆哮、砸东西，或者把自己关进房间一整天，不吃不喝。他会在深夜突然推我起床，说我们该去征服世界。
窗外的月亮变成镁光灯，我的手指在墙上投下巨影——他说这是创世的蓝图。我们整夜整夜地画，直到晨光烧毁所有图纸。
他每次离开时都会偷走我的时间。有时是三天，有时是三个月。等他玩腻了这具身体，就把它扔回给我——一具电量耗尽的躯壳，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等我再回到身体里时，空气是冷的，光是灰的。我不记得他做了什么，只知道我的眼睛像折断的枝丫，不停地流出汁水。那不是泪，是他留下的痕迹。像植物疼的时候，会流出透明的树脂。
我从不和别人说这些。他们听不懂。其实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不太懂。
我试过和“我”对话。可他不是随叫随到的朋友，他只在那些特殊的时候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等我准备，就席卷而来。
我问他：“你为什么来？”
他不回答，只是笑。有时候是嘲笑，有时候笑里却带着种我自己都分不清的哀伤。
我隐隐感觉我变了。变得敏感，变得暴躁，变得喜怒无常。像是每一根神经都被调到了最大音量，风一吹，就震得我疼。
可我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或者——我根本没法回去。就像一根断了的弦，接上去也再弹不出原来的音。
有一次，我把一块锋利的东西放在手上把玩。它冰冷而沉静，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秘密。
我突然有一股冲动，把它割向腕间。我真的这么做了。
血涌出来时，曼陀罗从血管里爆开。它们不是一株株生长，而是成片绽放，猩红的花瓣撑破皮肤，在凌晨的房间里轰鸣起舞。
它们鲜艳、妖冶，花瓣在微微颤抖，像是痛苦在绽放。它流动、滴落、蜿蜒，在我皮肤上开出短暂的安宁。
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亢奋。仿佛所有嘈杂都远离了，只剩下我和那成片的曼陀罗。
可他们来了——父母惊慌地冲进来，把大片的曼陀罗连根拔掉，喊着“这是不对的”、“不能伤害自己”。
我低头看着伤口，空的，不只是皮肤，连悲伤也空了。
那些花瞬间脱水成灰，我的血管里只剩下干涸的河床，连疼痛都是奢侈。
我知道他们是对的。可我也知道，在那些曼陀罗出现的时候，我才真正感受到解脱。那种感受，是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之后，我只见过四次血色的曼陀罗。
每一次，它们都撕裂我的伤口抢着出来，温热的，鲜艳的，带着一股近乎虔诚的疼。我甘愿匍匐在疼痛铸成的祭坛前，只为确认自己还活着。
但后来我开始接触互联网，接触那些匿名论坛、深夜文字、病症标签，还有一个个和我一样困惑的“我”。
就在某个夜晚，“他”又出现了。我看见“我”从屏幕的深处走来，手上捧着一捧黑白双色的曼陀罗。它不像之前那样血红欲滴，而是静默、对称、没有温度，甚至有些死寂。
他一边大笑着，一边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曼陀罗在这时变异，黑色的部分瞬间枯萎，半面纯白半面枯槁，像是扭曲的太极图，黑白不再平衡，而是在边缘彼此吞噬。
我没动，只是看着“他”走近，把那一捧花轻轻递给我。于是，那一次，我又看见了曼陀罗——不是在皮肤上，而是在我心里生长。
那些花不再需要伤口作为土壤。它们在我凝视的每一面镜子里开谢自如。医生开的药在我的思想中筑起高墙，把曼陀罗封进厚重的混凝土。可那些根不甘沉默，依旧在黑暗中缓慢穿刺、生长，像梦魇里也要开花的执念。
当我试图绘出它们的妖冶与扭曲时才发现，它们早已在心底悄然滋生——无根、无色、无形，像痛苦抽丝剥茧后遗留下的空壳。它们只扎根于我思想的裂隙中，潜藏在一个无法与人共赏的隐秘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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