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佳琪
“所谓诗歌,就是人类中最敏感、最多情的那部分成员,诗人先把所有的喜怒哀乐经历了一遍,把他们千疮百孔的心灵展示给你看。然后当你经历这一切时,就会觉得不那么孤独。”
窗外雨潺潺,虽无春意,但诗意恰浓。
雨珠串成一线时,诗里的字句也被想象串成了自己的诗行。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少年时听的那场雨声,似也从诗里跃了出来,安静地落在了心上。
细雨洒在孤寂上,滴答滴答。
那个瞬间忽觉“诗歌无用论”成了最荒谬的谎言。诗歌怎么会无用呢?我分明从诗里采集到了好多好多年前的雨声呢,那是一个白了头的少年凄楚的心声。
他也许从未料到,当他听懂雨声时,心也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
始终觉得听雨和读诗,某些时候是相似的。少年听雨和中年听雨,听的是迥异的心境;而不同的阶段读诗,读的也是不同的心声和体会。
中一时读到“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竟天真以为那是个流浪的诗人躺在舟上,悠哉悠哉地听着寺里传来的钟声,有种孤独美似的浪漫呢。后来再读,才发现他并非像背包客般潇洒“流浪”,而是在漂泊。万籁俱寂下的心声,比寺里传来的钟声还清晰。不浪漫,很孤独,孤独得我因突然读懂他而想哭。
一叶扁舟,天水茫茫。不知道舟外有没有沉沉的暮霭,但内心已有了那种苍茫。也许在那一瞬,隔着千年的时差,我不小心读懂了他。
哪怕只是一部分。
偶尔也会被几句诗拉入难过的情绪里。像很久以前读的《登高》、中三时学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中四时读的“十年生死两茫茫”……那些文字初读只觉怅然,再读却觉得难过。哪怕我无法真正感受那些幽隐文字下的浓挚情感,无法与诗人做到深刻的感同身受;哪怕我只能隔着文字与时空,隔着相似又不尽然相同的经历,静静地揣摩着他们那时的心绪———我只能静静地看着他们在文字里经历自己的悲欢,看着他们接住那些落在生命里的雪。
可内心总会被无以名状的难过缠绕。我难过连诗人都不能逃过生离死别的轮回。我更难过我们好像都被不同的苦难衔在了嘴里,在同一个人世间,跌跌撞撞。
但我依然为着那穿越千年时空的颤音而感动。
如很喜欢的作者,王晋恒所言———“我们所谓诗歌无用,但每次消沉时,我们伸向空中尝试抓住的记忆残句,总像苦海中自我救赎的浮木断枝。我相信读得越多,便有更深厚强大的拯救力量。无论哪一种语言,诗都会承载些微的生命重量。没有文字与艺术的生命,轻盈得如此难以承受。”
我依然记得中三那年压力得一直想哭,迷惘压抑时,在课堂上听见的那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依然记得王安石的“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郑板桥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依然在好多个无措的瞬间里,单曲循环般读着那些令我动容的诗句,然后一遍遍地抓住苦海里的浮木断枝。如果文字有生命,那我相信那些诗句里的生命常一遍遍地跃出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们都一样,都会好起来的。给我一首诗的时间,让我陪陪你吧。
是啊。给我一首诗的时间,像听完一场雨那样耐心地听完我的故事。
你会读懂我的,像白了头的少年终究听懂了那场贯彻一生的雨声那般。你会看见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在与你同频共振,且以微弱的音波告诉你:你经历的那些,他们也经历过。
所以,在人类当中,在时光的长河里,你并不孤单呢 ———
诗是这么轻声告诉我的,在潺潺的雨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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