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亭
十六,是一个平淡却放纵肆意的数字。我的十六转眼已过了半载,我似乎也一直麻木地接受这“世间”给我的安排。
肉体总是如躯壳般寻找着自己的灵魂与内在,我也在为着自己担心。为何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儿时渴望的玩偶,至今还未踏入我睡房半步。钞票早已成为了我的随身物品,替代了小时候总是不离开我手腕的彩虹头绳。我也逐渐忽略了儿时的渴而不得,说不上释怀,但也说不上遗憾。随着书桌上的日历年份尾数逐渐增加,我离记忆里的小女孩越来越远,如今倒是只剩下了一小团轮廓模糊的虚影,我走不过去,她也走不过来。
小女孩渴望朋友的陪伴,但十六岁的我并不,他们终究会像昙花一现般消失在我的生活里,像春天里绽放得最早的一场樱花雨,落在地上,漂亮一瞬,却再无人提起。
我学会了一个人沉思,一个人冥想,一个人在教室下课时望着窗外发呆。身边的声音总是嘈杂的,有时我甚至想伸手掏出耳朵里的空气,把那些声音像杂物一样扔出去。可我做不到,只能静静地缩在自己的壳里,不说话,不表达,也不反驳。好像自己与世界不在一个图层上,无论世界怎么运转,都不会来触碰我半分。
他们说十六岁是花一样的年纪,我却觉得这花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是讨厌活着,也不是想要结束什么,我只是偶尔会感到累,感到自己像是一片随风漂浮的落叶,没有枝干可以依附,也不知道飘向何处。别人都在为考试紧张,为未来焦虑,而我却常常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被荧光笔划过的词语,发呆良久,提不起笔,也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自己并不特别,我的情绪也不独一无二。或许每个人都会在某个年龄段经历这样的阶段,但知道并不意味着理解,更不意味着能轻易释怀。我也尝试和身边的人说过我“提不起兴趣”,可他们总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你太闲了”、“多做点事就好了”,或者“这就是青春期”。
可青春期是什么?是情绪的大爆炸?是身体和灵魂逐渐分道扬镳的开始?还是必须穿越的迷雾?没有人告诉我答案,我只能靠自己去摸索。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觉得房间里空得可怕,明明四周是熟悉的物件:书桌、衣柜、镜子、那盏在我九岁生日时买下的台灯。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像忠诚的守卫者,可我还是感到陌生。像是它们全都在审视我——一个早已不再天真,也不再相信童话故事的少女。
小时候我总想着快点长大,好自己去买喜欢的东西,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再被管束。可现在我却在想,成长是不是一场缓慢的剥落,把我们最初的纯粹一层层剥开,直到最后,连哭泣都变得无声。
我还是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嬉笑打闹的小学生,会看到他们追逐打闹的影子,像极了从前的我。我停下脚步看他们一会儿,然后再继续走。不是羡慕,只是怀念。我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而现在我只能是个旁观者。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画过的一幅画,是美术课上老师让我们画“未来的自己”。我画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站在宇宙飞船前,脸上笑得特别灿烂。我甚至还用彩笔画了星星、月亮和飞向天空的火箭。
现在再回头看那张画,我只觉得好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干什么,又怎么去触碰那片星空?我不是没有梦想,只是它们现在都被现实塞进了抽屉,压在一堆试卷、习题本和家长签字下,偶尔冒出头,也会被我悄悄压下去。
但话说回来,我也并不是完全无所期待。有时候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照进来,打在课桌上,我会突然觉得活着也没有那么糟。有时候一个朋友突然递来的一块糖、一个老师在试卷背后的简短评语、一本不小心翻到的好书,甚至是公交车上窗外一棵开花的树,都能让我心头泛起一丝涟漪。
我也许还没有完全找到我真正的灵魂,但我想,我至少还保留着那种寻找的能力。虽然慢,虽然偶尔会停下脚步,但我始终没有彻底放弃。人生也许不是为了时时刻刻都感受到快乐,而是为了在无趣和平淡中,找到哪怕一点点值得坚持的理由。
我想,也许这就是十六岁该有的样子吧。它不需要完美,不需要轰轰烈烈。它可以是迷茫的,是倦怠的,是与自己和解的第一步。
那个儿时渴望一切的小女孩,那个用彩虹头绳绑着梦想的她,她其实并没有走远,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也许她正藏在我每天走过的回家小路上,藏在我偶尔还会涂鸦的日记本上,藏在我在夜里听的一首老歌里。
我还是会想她,想她曾经那么热烈地喜欢这个世界。但我不会强迫自己去回到那个时候,因为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她了。可我也不孤单,因为她还在我心里。
而我,也终于愿意对现在的自己说一句:
“没关系,慢慢来。”
本篇作品入围人间烟火年度散文奖,获得 RM50 稿酬,并有机会赢得高达 RM1000 奖金。更多详情 ≫
Photo by gaspar zaldo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