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立明
当我们在工作中遇到不如意的事情，往往十之八九。
这样的现实，让人难以忽视生活被工作绑架的感受。常听人说，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要切割清楚，才能保有生活的质量。这样的说法，我懂，我也认同。可要真正做起来，真的好难。那种无法抽离的感觉，令人窒息！
于是，我又一次预约了心理师，想跟他谈谈。这次的谈话，又回到了跟上一次类似的主题——我想离职，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里？好像卡在一个模糊不清的十字路口。
这次的会谈，心理师的语气不若以往柔和，反而多了些直接。或许他认为，是时候该面对一些根本的问题了。他看着我问：“那你觉得你有什么特长吗？”
这问题，让空气凝结了几秒。我沉默了，觉得好像喉头紧缩，有点难以呼吸。我努力思索，想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却觉得脑袋空空。就在那一刻，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我告诉他：“我好像没什么特长……但我突然想到一个才艺……这样算吗？”
心理师没有笑我答非所问，反而带着一贯的好奇，鼓励我说下去。我便向他描述那个画面——那是某次在朋友家聚会，有一位朋友晚到，所以从夜市买了几块大鸡排向大家赔罪。鸡排香气四溢，却也带来了些尴尬，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分给大家吃。于是，开始有人说他不吃，不用分。其他人也陆续说我也不吃，你们分吧。场面一时陷入推让。我看不下去，便提议：“不然我来分吧。”
右手拿起筷子，夹住鸡排的上缘，离开桌面有五公分，腾空挂着，正下方放着盘子。然后左手则拿着食物剪刀，在空中将鸡排剪成一块一块，每块大小均匀，剪得干净利落，掉入盘子里。没想到传来一阵赞叹声，朋友纷纷说这动作超难做到，怎么做到的？太厉害了吧？这需要很好的协调能力。我当下还纳闷：咦？这不是我平常在家做的事吗？结果朋友们纷纷尝试却没成功，有的还把剪出来的鸡肉掉在桌下，引得哄堂大笑。
我问心理师：“左右手并用的才艺……也算是特长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却问我：“你怎么发现自己有这样的才艺？”我笑了笑说：“就生活中啊，我也没想过这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那一次聚餐，才突然发现原来这在别人眼里好像不简单。 他又问我：“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左右手能这样分工协作？”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我记不太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会用这种方式来剪鸡排的，但我后来发现我是用左手拿麦克风唱歌的。参加歌唱比赛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拿麦克风……我那时候才注意到，原来我是惯用右手写字，却自然地用左手唱歌。”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但心理师希望我能继续发想，除了拿麦克风是用左手外，还有在哪些场合或情境我是会使用左手的。我努力回想，惊讶发现，我洗澡是用左手握着莲蓬头，用勺子舀汤到碗里也是用左手的。心理师继续发问：“那为什么你不是用左手写字？”
我静了一会儿。然后回答说，因为我怕被爸爸责骂。心理师没有说话，双眼露出一些悲悯，点点头，像是在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有个大我两岁的姐姐。她上幼儿园大班时，就开始要握笔学写字，我印象很深，那时她是用左手握笔的。但爸爸觉得左撇子的小孩不聪明，不会念书，所以不断纠正她用右手写。我看得出来，姐姐写字的时候虽然沉默，但脸上的表情很痛苦。除了用右手写字外，姐姐几乎所有事情都还是用左手，包括握羽毛球拍、拿菜刀煮饭等。其实，姐姐很爱画画，也画得很好，小学六年级时还拿过全校高年级的美术比赛第一名。很可惜，姐姐的才华没有被重视。
轮到我上幼儿园大班又要开始学写字时，为了避免重蹈姐姐的命运，我主动选择了用右手写字，所以逃过爸爸的责骂与纠正。但就像刚才说的，我的左手还是做了很多事，唱歌、洗澡、舀汤──这些日常小事，都是左手默默完成的。顿时，我突然灵光一闪，为何我这次又想要离职，其实不是工作繁重，而是我选择“顺从”主管，因为我怕被责骂，我不想当不听话的小孩。
这时候，心理师请我做个动作：让右手握住左手。他说：“试试看，让你的右手对左手说些话。”我照做了，其实就是双手握着。但有趣的是，我感觉力量是从右手传递到左手，那一刻，我开口说：“左手，辛苦你了。”好像这四十多年来，你一直默默做事，却从没被正眼看待，你受委屈了。
心理师听到这里时，问我：“你觉得你的左手是委屈的吗？”我说：“如果不是委屈，那是什么？”他接着问：“那你用左手拿麦克风唱歌、拿剪刀剪鸡排，拿勺子舀汤，你觉得这些是委屈的事吗？”
我摇摇头，笑着说：“不是，那是快乐的事。我爱唱歌，我也喜欢吃鸡排和喝汤，哈哈。”心理师说：“所以这不是委屈，而是你的左手一直在带领你做你喜欢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块拼图，刚好嵌进我心里某个缺口。
原来，我一直以为这次来会谈，是为了谈职涯困境，谈离职与否。其实，我谈的是自己，是那个一直用右手生活、却用左手发光的自己。心理师看着我笑了笑，说：“其实，要不要离职，不一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方法或许藏在你最熟悉却最被忽略的那只手里。试着常用左手吧，也许它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不用害怕责骂了，你已经是大人了！”
我又听不懂了，但碍于时间已结束，我也不太好意思继续问下去。到底我的左手要如何帮我找出生涯的答案呢？我又不是要当歌手或卖鸡排。回到家，我把这段经历分享给太太。她听了笑着说：“心理师叫你多常用左手，是希望你多做喜欢的事。做着做着，你就会知道，哪些是你的擅长。至于要不要让这些擅长变成工作，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我点点头，笑了。
好吧，不用再害怕责骂了。
我的新探索，就从这只左手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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