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峰

晨早无异,如常撕开无语的日历,手上纸张对角齐平对褶,余光波及墙上薄纸上的一对数字,脑雾片刻:嗯,又到了这一天——接近半世纪前,我裂开口,贪婪地,吸起人生第一口气的一天。接下来,一年复一年,今日新欢换成旧日炊烟,我观“牛一”的意义已别于世人推崇的仪式感:要做到人生得意须尽欢确实不易, 皆因“得意”透析出来的是糖衣包裹着的恒常孤寂。

“这一天”也不是完全无法撩动心绪的。巧合地,每年这一天到来的前后日子,我总会遇上人言的不顺事——疾病就是爱在这个春风拂弄的季节登门造访,可惜我始终无法如沐其中。就以今年来说,我碰上必须到专科医院找白衣人诊治;原以为就此渡劫了,殊不知幼儿在临近一周忽患急病而须住院——始终难逃病床的招引。

儿子病状如急性荨麻疹,全身不时浮凸如世界地图的大小红膜,奇痒无比。不仅如此,这病还伴随面目浮肿、身体发热、精神萎靡等症状。每当病发时,儿子就会聚拢手指不停地往身体各部位如头皮、脸颊、耳背、脖颈、胳膊、腋下东划西抓,痕痒处在指尖的诱发下,红色版图越加扩散,有着气吞中原之趋势。

“好痕么?”目睹儿子无处不痒,我内心也感染似的酥痒无比,奈何心里怎么万马奔腾也不及他弱水三千的痒痛,唯有不断自言自语,盼能舒缓彼此的难受。在药物的调理下,那野心勃勃的“红图”稍微减缓昼夜攻城略地,折腾好一阵的他虚弱无力地阖眼补眠。我端详他红痕处处的小脸,不禁想起这个小生命自诞生起的斗争历程——一出生就因突发事故而缺氧,遍体紫色的他在急救下才拿到准证存活于世;羸弱的他还得鼻喉透入输送管,待在尺逾氧气箱里接受观察;除了忧愁,我想不出可贴切形容那时内心感受的文字。幸好,喜鹊为牛郎织女搭建的桥梁,将悲凉的秋风换成暖和的春风,七夕出生的儿子勇敢地跨过第一道难关。是的,儿子成长的路途上,如旅人需在驿站停靠,隔个时日就需入院渡关口:新冠肺炎、A型流感、肠胃炎都是他歇息过的驿站。

尽管秋凉的风爱不时来袭,唯被儿子温顺的脾性调和,他脸上总带着春风般的微笑。打个例子,今年大年初二,他不小心被零食包边角尖刺伤眼球,高八度喊叫后,疼痛致使他如虾米般蜷缩,也不敢睁开眼睛;他待痛感略减后就紧闭双眼,如瞎子摸象四处胡摸,碰到物件时还叽叽嘎嘎地嬉笑,仿佛那黑暗的世界也别有一番风趣雅致。那一刻,我自叹不如,也确实佩服他的开怀:他教会我遇上逆境时应有的态度。然而,由于不配合敷药,呕吐昭示了极致痛楚,进驻驿站就是缓解之方,“无奈”成不了抗辩的理由。

打了一个晚上的点滴,加上抗生素等药物的调治下,野心勃勃的“红图”在第二天收敛了不少,只是痒痛仍挥之不去,儿子看起来精神了一点。妻子听见医生指观察一晚没大碍就批出院后雀跃不已;医生总说儿子好可怜,希望他晚上能有个好眠,小手背上的输液针接下来也被拔除。

一切看来顺遂,观察一晚已成了稔熟的刻板例常。当天下午病房外来了场豪雨,妻女于傍晚雨停后回家;她们离开后,儿子躺在病床上小息,我倚窗眺望房外景色,楼高三层俯瞰下,医院大门入口道路在我视线左側,妻女刚刚可是通过那湿漉漉的泊油路归家吧;医院正对面是间国际学府,冷冷清清不见学子,回过神原来是周末无课日;随视线右移,入眼的是一片半开发的丛林,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彩虹!”远处山端上一弧形七彩色显现天际,仔细一看,是一道大弧度彩虹搭着一道弧度较小的彩虹;这是我陪儿住院再度碰上的彩虹,首次也是在病房,只是不同的医院。听人说遇上彩虹是幸运的,应立即许愿,之前住院我的确有许愿,这一次没有,只默默地用手机将彩虹收编,传送妻子手机,无留言。

那天晚上,我爬上病床,儿子惯常地挪开半席位让我躺下,听我轻说:“SAYANG(亲亲)”,他立即把脸蛋凑近许我亲下:他还不明白是我向他索吻,不用紧,我倒喜欢他的不同。可能虚弱,他很快就入睡;我等他熟睡后,眼皮也如船锚落海渐渐地往深海底下沉。

“咯咯嗯嗯……”自梦中回归现实的我被儿子的细碎声吵醒,我问他:“做什么不睡?”,顺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呼呼的,身子也异于常温。这突兀情况确实出乎意料,我按下呼叫钮招来护士告知情况,护士取探热器时,我瞄了瞄墙上的时钟,是4时许。

“38.5°C度,刚才2点多测量时还是正常的(体温),怎么忽然就这样呢?” 护士较后拿来退烧药让儿子服下。

或许是抗生素的副作用,肠胃敏感的儿子一天可“开大”数次:在数到第6次后,我没再数下去了;清晨醒来的他再度开大,在他抽抽泣泣的哭声下,我发觉那“红图”又卷土重来了,心底暗骂:卑鄙的红图,居然施展兵不厌诈手段,呸!

“要重新插针了,取血化验。”医生婉转的语调传入耳际,我无语默望着孩子。我让妻子陪他到医疗室,其实医生也不让妻子进去,怕增添孩子反抗力,而我,已泄了站在医疗室门外等候的勇气。好不容易等到他一脸茫然,姗姗地步入病房,没了平日和风脸孔,插上输液针的另一小手,瞧得人心酸不已,我感觉乌云在内心密集,雨只等倾落的指令。医生较后巡房时告知报告结果,药物在孩子体内运行缓慢,致使无法如常抑制病菌——药的份量需要加重。

“他刚才插针时没有哭哦。”谈完正事的医生给予儿子赞许;霎时间,雨就像接下指令般淅淅沥沥地落在我的心湖上,我不知道需要多少的雨才可使湖汇集媲美海的水量,只懂他的“不哭”是多次惯性所磨成……

暮晚闷热,我拉住满身“酸宿”味的儿子坐在身旁,那张平日用来喂食的折叠小桌上放着一片插上蜡烛的蛋糕;我握住他的小手随歌拍拍子,不敢多看一双小手背上残留着战斗后的淤青;妻子叮嘱吹熄蜡烛前许愿,我一一照做;当孩子们欢喜地吃下蛋糕时,我手指滑着手机里妻子传来刚刚拍下的照片,脸色仍带些微苍白的他露出丝丝春风的微笑;我放下手机,抬头望了眼日历旁贴着红底金字的四字春联——身体健康。

那是我为孩子许的愿,也该是天下父母都会许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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