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
发了一阵子的文后,我才慢慢发现,自己的书写风格在马华文学的语境中,似乎更趋向于某种小众类别。当然,这并不是自我标榜的标签,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一种在社区互动中逐渐浮现的自觉。当其他作者的作品在社群中引发热烈讨论,或在本地文学平台获得转载和认可时,我的那些私语化、情绪断层的段落,则被多数人的目光自然略过。即便偶尔被留言提及,更多时候也只是昙花一现的好感,无法生成持久的阅读关系或对话空间。
以前或许我会很不解,但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理解,这不全然是写得好或不好的问题,而是一种语感上的不合时宜,一种和主流节奏错位的慢拍。那种慢,是来自于我不愿意用现成的公式包装感受,不愿用能迅速打动人的语言铺陈情节。我习惯让文字停留在一些不确定的状态里,犹豫的、破碎的、跳跃的。我书写的节奏,从来不为了被读懂而调整,它更像是一种内部律动的延伸。
马华文学有它一套既有的审美系统。是从大时代的语言创伤,到小城镇的地景书写;从承载乡愁与历史记忆的语言,到抒情叙事的完整铺排;这些作品往往是多数平台与刊物所倾向的,它们有一条明确的故事线,一种能够被解读和被分类的叙述结构。这些作品表达的是一种共同体的文化记忆,一种可以回应身份、地方还有历史的语言责任。它们建构出一种文学的公共性,让语言与社群产生连结,让文字参与记录与回应。
这些都是重要的,也是无可取代。但我的文字却不是这样长出来的。
我更倾向于从情绪的边角开始书写,让语句断裂、语感游移、不一定存在明确的主题,也不特别致力于完成某种叙事任务。我写的是一种无法被归纳的感觉,是生活中某种无声的颤动,是夜深人静时与自己对话的片段。有时我甚至不确定这样的文字能不能称作作品,它们更像是从心底某处慢慢渗出来的东西,没有框架,也没有确定的方向。那些文字像梦的尾巴、像午后断线的风、像被记忆遗忘的碎片。它们不提供解释,也未必有答案。
而这样的笔触,自然在主流的文学规范中显得突兀。它不适合朗读会的节奏,也不适合文学奖的评审表单;它无法快速被分辨出这是关于什么,也难以归属于某个当代书写趋势。但它们真实地承载着我在这个文字世界里的困惑与感知。我写它们,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因为无法不写。
我记得多年前投稿时我也曾经试着改变自己的笔触,努力让段落看起来更有起承转合,试着在某些段落中埋入地景的线索,甚至刻意把方言或身份的语汇拉进来。但很快我就发现,那种书写的姿态让我感到格格不入。我好像不是在写自己,而是在模拟一种被期待的声音。在那些时刻,我对自己文字感到无比厌倦与不安。那种模拟带来的不是进步,而是一种撕裂感。它像是在别人的角色里扮演着自己。
所以我还是回到了我自己的笔触里,继续写那些零碎、直觉、不成篇章的文字。它们可能无法在文学圈里被归类,也可能不会被大多平台青睐,但它们对我来说,却是最诚实的表达。那是一种自我认识的方式,也是一种不为谁而写的自由。每一段文字都是与自己重逢的过程,是在陌生语境中留下微小记号的尝试。
我开始想,也许我的文字本来就不是为了被接受而存在的。它们更像是一种自我延伸的方式,是我在这个文字世界中划出的一条微弱但真实的线。这样的小众,有时候是孤单的,但也因此更自由。当我不再以回应期待为目标,当我允许自己的文字不解释、不堆砌、不讨好时,我反而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开阔。我开始相信,那些不合时宜的文字,也能是一种语言的可能。
慢慢地,我也开始在IG和FB遇见一些也在边缘书写的人,他们可能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但却有着同样对文字的不安分。他们不急着命名自己,也不急着进入某个圈层。曾经有一位作者告诉我:“你的文字很特别,虽然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类别,但它们会被需要的人记得。”这句话让我感到很感动,也让我更愿意持续写下去。相信有在书写的大家都会理解,在写作的幽微里,那些偶尔闪烁的回声,真的足以撑起某个夜晚的黑。
在这个资讯极繁、语言极饱和的时代,愿意停下来阅读那些不符合期待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温柔的行为。而那些继续书写着不被期待的文字的时刻,也许就是灵魂在对单一文学规范与秩序轻轻地说“不”。而这个“不”里,蕴藏的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不愿被吞没的微光。
马华文学是一条河,我不是主流的水流,但我愿意做那条偶尔拐弯、偶尔潺潺的支流。或许终有一天,我们这些小小的水线,也能在另一个时空中交汇成新的河道。在那里,文字不再是标准化的工具,而是流动、裂缝、边界与可能性。而我们写下来的,不是为了被定义,而是为了不被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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