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另一种乡愁

赖友兴

大学毕业,就开始了离乡到外地谋生的生活,不觉已有二十来年,除了逢年过节,其他的日子都在外地过。今双亲相继过世,虽然还有兄姐,却只剩清明才回乡扫墓,倒不是因为回乡路途遥远,而是没了相聚的喜悦,常言道:父母在,一家人,父母不在了,就变成几家人了。

能够稍稍掂量出故乡的份量,明白乡思的深刻含义,已是离开故乡的多年之后。这几年每每返乡,渐近故乡时,我总会觉得没有一些活气,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啊!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没有了当初的印象,我没有了言辞,于是我安慰自己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了当初的印象,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每次回乡扫墓,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第二日早晨到了祖父的墓地,只见墓地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需大伙合力“扫”墓的的原因。但这些年堂兄弟失联的失联,失和的失和,连自己的本家兄嫂也因一点小事而多年没了往来,祖父当年的丧事,内、外孙二十人有余,今年却只剩我和二姐来扫墓,所以墓地显得很寂静。二姐因为离异,所以少了婆家的顾虑,老一辈是不容出嫁女儿回来扫墓的,说是怕分了本家的福份。想来莞尔,如今若非二姐的坚持,祖父母的坟头恐就要变孤坟了。

我们只能一切从简,三牲和纸扎祭品能少则少,倒不是因为钱的问题,是考虑到搬运,因为只有两人两双手,还得扫完祖父的坟,再到祖母的墓地,最后是双亲的,要赶三个墓地,虽然在同一座义山,却分散在东西。

扫墓当下,我不禁回想起父亲,印象就只有严肃、多愁、甚少笑容;小时候不明白,只觉得别人的父亲都不像他那样,他和子女总是那般的隔阂,直到现在为人父了,才知道那严肃里蕴藏着许多的责任,多愁里那对孩子的爱与担忧。

父亲年轻时是伐木工友,常年在外,和孩子们聚少离多,一直到我高中时他才因为上了年纪停止了四处为家的伐木生涯,即便如此,当时或许自己也处在所谓的叛逆期,也甚少跟父亲交谈。大学毕业后,我常年在外地上班,大家见面的时间也不多,大约也只是逢年过节时才会在一起,也没多交谈。

记得有一回,父亲送我到车站,在昏暗的街灯下,父亲叫我在巴士上坐着,他跑过马路对面的报摊,买了份报纸,递给我说在巴士上可以阅读,打发冗长的车程;巴士开上高速时,脑海不禁回放父亲越过马路的景象,那一刻突然让我想起了当年因为应付考试而被逼默背朱自清在《背影》那篇散文里,描写他父亲跨过月台给他买柿子的画面,十几年后,顿时体悟到了朱自清当时的那种心情。

扫完墓不赶回外地,傍晚时分独自坐在路边的一间露天面档,面档是小时候的面档,老板却已经不是当年的老板。看着美丽的晚霞,一个夕阳无限好的故乡黄昏,有人说这是游子才有的感触。几缕善解人意的晚风不停地轻拨我的白发梢,像是要吹落一两根,少年时代那些烂熟于胸的诗句一点点漫过心头。

有人心头一定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既然如此思念故乡,那怎么不回去长住下来看看?其实,我也常常如此自问:不回故乡,是真的找不到归家的路途么?当然不是。一个游子,无论漂泊得多么遥远,都不可能忘记回乡的路途,反而会越来越清晰,甚至可以想起某条小径旁的一个池塘、一棵树,亦或是一株野草。那么不回故乡,是因为交通的不便么?当然更不是。飞机、汽车、火车,早已可以在短短的时日内通往任何一个人的故乡。一切似乎都不成问题,那么我这只漂泊的小船,为何迟迟不肯驶向故乡的港湾?那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充满欢乐与希望的故乡了,就像我再也回不去那段纯真无邪的童年时光。

我站在这曾经如此熟悉的土地上,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悲凉。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带走了我印象中的故乡,也带走了我童年的欢乐。那些曾经的人和事,都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远去,再也回不来了。故乡,于我而言,成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只能在回忆里,找寻那些温暖的片段。可回忆再美好,也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我忽然记起读过郁达夫晚期作品《迟桂花》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一个领悟:人生是一场长途跑,好与坏的时候总是在交替,何必时时在意?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人生不必扼腕随走随散的人事物,这些聚散本就像大树般的诸多桠杈,当这杈在微风中再一次轻碰那桠时,都已经历了许多的历练,都有着不同的沧海桑田。

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总需要静下心来沉澱与反思一下。

Photo by Creab ThePolymath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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