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柯玖
毕业后的日子,本该是崭新的启程。可我却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叶失了舵的小舟,在无垠的海面上漂流。风起了,浪推着我走,我只能随波逐流。加缪说过:真正的慷慨,是在无望之地仍旧热爱生活。而我,却常常连“热爱”两个字都快忘记该怎样书写。
回想起当初选择大学专业的那一年,我几乎没有做过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中六那年,老师拿着一张成绩单,说:“你的分数可以报这个专业,就业率高,很稳定。”家人点点头,附和道:“听老师的吧,有份安稳的工作就好。”我沉默着,没有反驳。那时的我,没有明确的梦想,没有清晰的方向,甚至连“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说不出口。于是,我被推着走进了一间陌生的教室,开始学习一门我未曾想象过的学科。
刚入学时,我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成长吧,也许学着学着就会喜欢上。可四年过去,归属感依旧杳无踪影。那些课程、公式与条文,对别人而言或许是通往未来的钥匙,对我而言,却是一堵冷硬的墙。我机械地背诵、计算、完成任务,像在履行一种被安排好的命运。那时候,我仿佛听得见心跳在逐渐降温。偶尔夜深,我坐在宿舍的窗边,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风穿过窗缝,带着一点潮气,拂过我的手。那一刻我总觉得,世界好大,而我好小。明明身边还有室友的笑声、手机的音乐,却仍感到孤独。那是一种安静的孤独,不喧嚣,却长久地存在。
毕业典礼那天,校园里弥漫着笑声。有人身着学士服拍照,笑容灿烂;有人谈着研究计划,语气笃定;有人已拿到工作邀约,目光明亮。而我站在人群中,笑着举起学士帽,心里却一片空白。我害怕未来,害怕明天醒来要面对的世界。叔本华说过:人类所能犯的最大错误,便是以为自己必须走一条既定的路。可我,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四年。
那天拍完照,我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吹起路边的梧桐叶,打在我的腿上,沙沙作响。我突然觉得,那些叶子也像我——在风中被迫飘动,却不知会落向何方。毕业后的迷茫,是一种无声的空虚。是夜深时盯着天花板的失神,是在人群中假装合群的笑容。别人眼中的我,是那个顺利毕业的学生,是那个懂事的孩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的屋子空空荡荡,回荡着一个问题——接下来呢?我也曾问自己,如果当初我坚持过一次,会不会不同?如果那时我对老师和父母说:“我想试试别的。”是不是就能走到另一条路上?但人生没有“如果”。过去的选择,如印章一般,早已烙在命运的底稿上。
有时候,我在半夜突然清醒,心跳得很快。窗外的世界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狗吠。我会想起那些未曾选择的可能,像一场未开始就结束的旅程。心里有遗憾,也有惶惑。可更多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后悔,还是只是害怕。然而,我又告诉自己,这也许并非终点。人生从不该只有一条笔直的路。也许如今的不喜欢,只是一个提醒——提醒我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或许,迷茫本身就是青春的必修课。它迫使人去思考,去质疑,去重新定义“我是谁”。
我开始去图书馆,不再为考试,而是随意拿起一本书。看诗,看小说,看哲学。在那些文字里,我遇见无数同样迷茫过的人——有人坚持,有人转身,有人一生都未找到答案。可他们都选择了继续生活。于是我想,也许答案不必急着找,只要继续走,总有一天,会遇见属于自己的光。有时候,我会写一点东西。不是为了发表,只是为了让思绪有个出口。那是我唯一能控制的空间,我可以决定每一个字的去向。文字让我暂时拥有一种力量,一种不再被推着走的错觉。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不确定,这算不算是一种“热爱”。
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看着无数条路在眼前延伸。有人走得笃定,有人步履轻盈,而我走得迟疑。但犹豫不是停下,它只是我在学会倾听自己。有朋友对我说:“你只是太急了。人生不是要一次就选对,而是要不断去靠近自己想成为的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成长的意义——不是找到完美的答案,而是有勇气承认自己还在寻找。
或许多年以后,我会记得这段迷茫,就像记得一场漫长的黑夜。黑夜并非绝望,它只是提醒我,黎明值得等待。正如加缪所言:在隆冬,我终于明白,自己心中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而我想,那不可战胜的夏天,便是我仍然愿意前行的理由。那些被风推着走的日子,或许不算光荣,也不够耀眼,但它让我学会与自己对话,让我在不确定中慢慢长出方向。原来迷茫,也是一种温柔的成长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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