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平涛
士毛月的雨来得突然。青石墓碑被洗得发亮,我撑着黑伞,看父母名字并排刻在花岗岩上——父亲等了三年,终于从云冰的乱草堆里迁来,与母亲相聚。管理员用闽南语说:“这下团圆了。”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我想起母亲临终时嘴唇微动,说的不是再见,是“不咸了”。
这三个字,是她一生的注脚。
1931年新加坡码头,哥哥塞给她的椰子糖还没尝出甜味,人潮就把他们冲散了。父亲和哥哥登船远去的背影,成了她记忆里永远洇湿的角落。那颗糖在她掌心融化,黏腻的追问持续了七十六年——哥哥回头时,究竟想说什么?
命运把她抛到云冰渔镇。十六岁嫁人,聘礼是一筐咸鱼。新婚夜竹床吱呀,她听着永恒的海浪声,觉得自己像条被浪打上岸的鱼,在陌生的沙地上喘息。九个孩子的啼哭,九次与死神的拔河。生老四时难产,产婆在煤油灯下问保大保小,她咬破嘴唇:“都要。”血染草席,她盯着屋顶蛛网,突然想起老家天井里的石榴树。
“云山”食馆是她唯一的反叛。招牌是用一截长辫换来的金字。那些年,她每天凌晨三点起身,在灶台前站到深夜。和面时,面粉混着汗水在脸上结痂;熬汤时,油花溅在手臂上,烫出一个个水泡。她把伤处浸在盐水里,就像把人生泡进南洋的海。
食馆倒闭那晚,她没有哭,只是把围裙叠了又叠,叠成一方再也不会飘起的旗。
她的爱是咸的,带着海风的粗粝。饭菜总是很咸,我们要不停扒饭才能咽下。多年后我才知道,她总是等我们吃完,用剩菜汁拌饭。有个深夜我醒来,看见她蹲在厨房,偷偷舔我们啃过的骨头。佝偻的背脊在月光下,像张过度拉伸的弓。
五十岁,咸味开始反噬。她说屋里有贼,偷走了腌菜、年华和记忆。
锁门声清脆,咒骂声沙哑。一场发生在诸天界里的战争。那些“鬼”是真实的——它们偷走了她十岁的父兄,十六岁的青春,“云山”招牌上的金漆。
八十岁搬到万宜,新家的窗很大,能看见完整的天空。她常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有时会突然问:“你听见了吗?”我问听见什么,她摇摇头。我知道,她还在听十岁那年码头上未说完的话。
八十三岁受洗,池水漫过白发时,她突然哽咽:“水是甜的……”从那天起,她不再锁门。那些纠缠半生的“鬼”,悄悄离开了。
最后六年,她小心地学习甜味。我们带她去槟城看海,她第一次穿上花裙子,赤脚踩在浪花里,笑着说原来海不都是咸的。到马六甲吃冰,她笑得像个小姑娘,嘴角沾着彩色的糖浆。有个黄昏,她悄悄告诉我,其实最爱吃甜,但穷人家的爱,只能做成咸的。“要让你们多吃饭啊。”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出去。”
我们真的走出去了。九个孩子,像九粒种子,散落在世界的土壤里。每次相聚,我们仍会做一桌咸香的家乡菜,但总会另备一碗清汤。“日子好了,”她说,“就不必总吃咸的了。”
临终那天,她的泪是淡的。我俯身尝了尝,终于明白——她把所有的咸都化进了自己的骨血,只为让我们尝到甜。
如今,我也到了母亲开始生病的年纪。昨夜台风过境,雨水敲打窗棂,我推开窗,让咸湿的风灌满房间。窗玻璃上的水痕,像极了她当年在灶台前留下的汗迹。
在富贵山庄的“世外桃源”,父母的墓碑并肩而立。父亲的骸骨在云冰等待半个世纪后,终于南下与母亲相聚。管理员说:“你爸妈现在可以天天看云了。”是的,这里的云不像云冰那样沉重,它们很轻,像母亲最后六年终于学会的轻盈。
我忽然懂得母亲说的“不咸了”。不是苦难消失,而是当生命融入更大的秩序,咸涩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就像盐溶于海,看似不见,实则已成为海的一部分。
这不是佛法的空,也不是宗教的救赎,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安排——就像春天必然经过冬天,就像落花化作春泥,就像离散的终要团聚。母亲用八十六年走过咸涩,不是为了抵达彼岸,而是为了证明:所有的岸,终会在记忆的海中相连。
雨停了。墓碑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烁,像细盐,像碎糖。我知道,在这些晶莹里,藏着母亲没有说完的话,藏着父亲半世纪的等待,藏着我们家族跨越南洋的漂泊史。
离开时,我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在这片恰到好处的海里,我们终将重逢。到那时,母亲一定会端出一碗调好滋味的汤,不咸不淡,就像她终于和解的人生。
士毛月的晚风吹过相思树,带来远处孩童的笑声。我在心里轻轻地说:妈,不咸了。
真的,不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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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Kristina Kutleša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