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燕子

傍晚五点,我开始坐在门前,望向屋外的停车位,等着一个饱经风霜、脚踏实地的男人回来。那是童年时期的我——一个渴望看见父亲平安归来的孩子。母亲让我们到屋外玩耍的条件很简单,那就是必须要有父亲的看守,才能自由自在地骑脚车、到小溪边捞鱼或在家门前打球。而此刻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为我们一家六口准备营养丰富的晚餐。所以,每当太阳开始往天边收拢光线,我便满心期待地站在门前,守望着父亲的归来。

父亲身在建筑业工作,亲力亲为的他总是与一群建筑工人戴着安全帽和穿上安全鞋,一起在工地努力奋斗,为我们一家人挡住了许多风雨。父亲整日奔波,衣角还留着劳动的气息,有时候裤脚还沾满了沙石。但在我眼中,他始终从不显露疲倦。父亲的眉头常常紧紧皱着,像在思考又像在隐藏些什么,我想那是他努力拼搏刻下的痕迹吧!

每次,父亲的车声从不远处传来,不消一会儿就抵达家门。我的心就像被轻轻拍了一下,迫不及待地喊一声:“爸!”父亲也会像往常一样,以他沉稳的声音带着微笑回应我:“嗯。”这一声回应,对小时候的我来说,比任何奖赏还来得踏实。

接下来,我自己打开门、跳上脚车,立刻溜了出去。因为我知道,家里有父亲在,一切都会稳稳当当。

由于从我家到外婆家不过五十米的距离,这段短短的路程,对我来说却像是一条专属的冒险之路。刚出门就是爸爸亲手修了好几次的小桥。有一次,父亲建了一座连车辆都可以驶过的桥。出于安全考量,车流量会因此变得越来越多,父亲再次改造成只有几个厚木板搭成的小桥。如此一来,只有脚车可以顺利越过,车辆就无法驶入了。我总会轮流放下左脚或右脚,小心翼翼地骑着脚车越过小桥。桥后是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部分的杂草早已被来往的脚车轮和路人的脚步踩出一条自然的小径。这小径边偶尔会有蚊子嗡嗡飞来,有时候双腿被叮得红红痒痒的;还有一些可爱的含羞草,轻轻一碰就害羞地收起来。沿着那条被时间磨出的路,再越过外公用旧铁搭起的另一座小桥,我便抵达外婆家。

这时的外婆正在厨房里忙着煮晚餐,锅盖掀起时,会飘出熟悉而温暖的咖喱或卤味的香气。我会先向外公外婆大声地打招呼,随后像风一样继续我的探险之旅。偶尔,我会把脚车停在厨房外,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偷偷掀开菜罩瞧瞧外婆的拿手好菜。如果碰巧看见春卷,一定忍不住用手拿上两个,塞进嘴里,再心满意足地继续骑着脚车在傍晚的风里兜圈子。这时,我也会不时偷瞄父亲的所在之处,而他总是在不远处默默地注视着我们。

有时候,我会把妹妹抱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让她坐在脚车后座,让她紧紧抓着我的腰,在住宅区里探险。妈妈偶尔会让我拿着几块钱到杂货店买鸡蛋或白蒜。对当时的我来说,那段路程就是一场小小的冒险。后巷会有少数来来往往的摩托车、有些邻居在后巷摆满了菜盆、坑坑洞洞的小路,甚至还得提防路上的野狗追来。回想起这些小插曲,那些看似平凡的事,却构成了我童年最独特的探险记忆。

在我们的住宅区里,父亲甚至在离我们家很近的转弯处,亲手做起了减速带,让经过的车辆无法快速冲向我们家门前的道路。他曾告诉街坊说,这样车子转弯时就得被迫慢下来,我们这些整天骑着脚车乱窜的小孩,才不会被那些鲁莽的道路使用者撞着。那时的我并不懂,这些看似普通的建筑材料,其实都是父亲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和邻居的小孩们筑起的保护墙。

晚上,我们喜欢围着父亲玩,他教会了我怎么玩中国象棋,棋子的基本走法和胜负条件都是父亲手把手教的。每次开局,父亲稳稳地占据优势,不慌不忙地走每一步,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几乎没有胜算。即便我严阵以待,他也能轻松地找出破绽,赢了一局又一局。有趣的是,父亲从不一开始就让我赢,每次等到我们玩了很多回合后,才会让我赢最后一回合再结束我们当天的棋局。至今,父亲还是我心目中的中国象棋高手呢!

多年以后再回望,我才懂得那些日常的小事,都承载着父亲无声的守护和关爱,也拼凑出我最简单、最幸福的童年。

Photo by Huyen Pham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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