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泥
我喜欢怪力乱神。
以往台湾教育必须肩负发扬中华文化的使命。国文课文、阅读测验安排了多篇祭文，似乎期待藉由祭文对青少年教忠教孝，比如宋欧阳修《泷冈阡表》、清袁枚《祭妹文》，另有思亲的明归有光《项脊轩志》。我印象最深的是唐韩愈《祭十二郎文》。
中年回想这些往事。我忍不住抱怨，青少年实在不适合读这么多祭文，大家顶多怪腔怪调地闹喊着“呜呼哀哉，尚飨”取乐，很难体会与至亲天人永隔的悲伤遗憾，更谈不上教化。据说如今的中学国文因课纲修订，不再选入太多祭文。但愿如今台湾的中学国文，符合青少年程度和身心发展。
昔日国文课上到韩愈《祭十二郎文》，老师或许为了提高同学兴趣，提及八仙的韩湘子，便是此文主角十二郎长子。韩愈于文末，向侄子十二郎承诺，抚育十二郎遗下的儿女成人，韩湘即为其中之一。据说韩湘不爱读书，喜好方术，让韩愈头痛。某年冬天，韩湘展现神通，向花盆施法，花盆长出一株牡丹，没多久牡丹缓缓绽放，花朵浮现“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联。见者啧啧称奇，但韩愈不明深意。几年后，韩愈因反对宪宗耗费巨资恭迎佛骨一事，被贬至潮州。韩愈失意地来到蓝关，大雪纷飞，马匹停滞不前，而韩湘早已在一旁等候。韩愈恍然大悟，韩湘昔日神通是为了示警，如今实现。韩湘以儒入道，用法术度化韩愈（但失败），是传统戏曲的题材之一，不过部分作品已失传。
于是韩愈写下《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欲为圣朝除弊政，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大致是说，早晨呈上一封奏书给天子，晚上便被贬到路途遥远的潮州。我一心为皇帝扫除弊政，哪能因衰老就吝惜残余性命。云彩遮蔽秦岭，让人看不清家的方向，蓝关前大雪厚积，马匹停下脚步。你远道而来可见深情厚意，此去若有不测，麻烦你料理后事，就把我葬在充满瘴疠之气的江边。诗意颓唐萧索，不难想象韩愈当时的黯淡心境。
韩湘是进士出身，为正史诸多不起眼的官僚之一。谁知于后世一变为八仙的韩湘子，关键或为晚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和宋代《青琐高议》。
段成式为晚唐出身世家的相国公子。与大诗人温庭筠、李商隐齐名，三人交好又文风相近，并称“三十六体”。应读为“三、十六体”，因三人家族大排行都是十六。
《酉阳杂俎》属于笔记小说，为段成式传世最知名的作品。内容颇多仙神鬼怪、山川异物。卷十九《牡丹》，内容是与牡丹有关的奇闻轶事，一部分即韩愈和远房子侄的神通。
韩愈远房子侄由江淮前来，年纪小，韩安排他到学院入学，却霸凌多人。韩愈得知便将子侄安置于寺庙读书，没多久，寺方向韩愈抱怨子侄轻狂率性。韩愈把子侄叫来责备，市井小民营生各有所长，你到底想做什么？子侄拜谢，表示我有一绝技，可惜叔不知。指着阶前牡丹，叔要此花开什么颜色，青、紫、黄、红，听候吩咐。韩愈好奇，便让他尝试。子侄以围篱完全覆盖牡丹，不让外人偷看。又挖开牡丹四周泥土，深至根部，宽可让人坐下。并以紫矿、轻粉、朱红（均为颜料），早晚施于牡丹根部，七天后填坑。告知韩愈，差不多一个月就行了。当时刚刚入冬。那株牡丹原为紫色，这次开花，出现白、红、绿多色，每朵有一联诗，字为紫色，即韩愈出蓝关所作，其中一韵“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十四字。韩愈见了非常震惊。子侄辞别返回江淮，不愿出仕。
段成式的纪录远比昔日老师所说更为精微细致，原来并非念念咒，手晃一晃，便涌现神迹。神仙故事多半起始粗疏，经过历代增添而越发华美繁复。但韩家神仙故事在《酉阳杂俎》充满细节，后世则流传简约版，有点奇怪。我突然想到，这神仙手段绽放的牡丹，每花显现一联，就算分为两排，一排七字，牡丹得多大，或是字多小？
看来不分古今中外、贫富贵贱，人人都爱八卦。晚唐已流行韩愈家族的神话故事，距离韩愈身后相去不远。为何韩家成为神话故事主角？坎坷文人众多，又不只韩愈，令我深深疑惑。倒是引用“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不难想象。反对迎佛骨遭贬，是韩愈生平重大挫折，而“好收吾骨瘴江边”隐含请托后事，悲凉凄苦，确实是当作神迹示警的好题材。
《青琐高议》是北宋文言小说集，不过仅少数篇章署名作者，题材多为男女恋情、神鬼妖狐。前集卷之九，与段成式笔下的远房子侄不同，点明为韩湘展示神通。过程亦比段成式的描述简略，另有韩愈与韩湘于蓝关相遇后，两人谈论道释种种，尽管情谊深厚，毕竟志趣不合。韩湘辞别时，赠送韩愈药物防瘴毒，并告知韩愈不久将归，全家无恙，且蒙朝廷复用，果然一一实现。不过《青琐高议》改变时序，将牡丹花开发生在韩愈出蓝关之前，意在示警。而这位神仙人选，派给由韩愈抚育成人的侄孙韩湘，当然比不知名的远房子侄更有说服力。
中国许多古籍作者、年代不详，后世想做相关研究，由于种种不明确，以致困难重重。《酉阳杂俎》和段成式年代清晰，倒是罕见的例外。《酉阳杂俎》已是研究隋唐风土民情重要文献，如今信息发达，网络即可查知全文。
另，《酉阳杂俎》续集卷一的《叶限》，与西方知名童话《灰姑娘》，结构几乎一致，惟《酉阳杂俎》成书最早。《叶限》第一句便是“南人相传”，末了又说“成式旧家人李士元听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可见《叶限》并非段成式原创。学者考据这个故事由印度、阿拉伯，转转传至欧洲，终于成为《灰姑娘》。我认为《叶限》并非《灰姑娘》原型，而是两者同源，本尊盛行于中国南方少数民族。《酉阳杂俎》流通不广，且《酉阳杂俎》故事甚多，倘若果真流传到欧洲，却只选取《灰姑娘》未免太不合理。
民初学者蒲江清《八仙考》，剖析韩湘子神话故事缘起。韩愈《赠徐州族侄》：“击门者谁子，问言乃吾宗。自云有奇术，探妙知天工”。据说这位族侄不喜欢读书，擅长园艺。唐人热爱牡丹，若能培育受欢迎的新品种牡丹，必然大发利市，确实是奇术，又有人说族侄擅长星象。或许由园艺的染花变色，转变为造化开花，接下来是花上有诗、花字预言，然后各式神通事迹一发不可收拾。
韩湘真有其人，韩愈为文豪，而《左迁蓝关示侄孙湘》为千古名诗。晚唐至宋代的文人，以这些真实材料，陆续发展为韩湘子神仙形象，随后又出现众多与韩湘子有关的神仙故事。这段神仙与文豪的牵扯，相当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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