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夏濑石
成为树,成为我。
我就读的大学里种着各式各样的树,像是水泥沙漠里的一小片绿洲。
当晨曦来临,阳光洒在校园,树会随风摆动,金光被树荫筛成碎屑落在地上,有时也会伴随着一小片或大片的枯叶飘落,落在红砖小道上,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喜欢踩碎枯叶,发出的酥脆声响让我感到舒服,并享受这种毁灭美好的快感。
正因如此,命运这双大脚,才会踩碎我生活中的美好,锋利的碎片划伤脸颊,隐隐作痛的伤口在提醒我,我的生活没有美好。我时常望向根系缠绕的树,想象他们是如何在土地贫乏的环境下,长成一颗参天大树,并用树荫遮盖烈阳,护住行人免受炙烤。我想成为这样的树,枯叶也行,至少待在树的脚下,仰望她们巍峨的身姿。希望被分解成养分后,能够成为这样的大树。
我从小没有树的庇佑,因为他们早已离去。父母亲因为对彼此没有爱恋,从小就抛弃了我,我只是他们情欲上头的副产物而已。婴儿到小学时期,我都是在爷爷奶奶的照顾下长大的,他们经常数落爸爸的不负责任,生了不养;经常数落妈妈的不负责任,生了女孩。他们会因为我是女孩,将以往年代的偏见强加在我身上。女孩不用读书,长大了嫁个好男人;女孩不必做苦工,长大了嫁个好男人;女孩不需出城工作,长大了嫁个好男人。
仿佛我是一颗葡萄树,好男人就是那架子。
上了初高中,我更加努力念书,想逃出这片需要“好男人”的葡萄园。但我没曾想过奶奶竟会阻止我,甚至开始打骂充满求知欲的我。她告诉我,一个女人身上最不能出现的就是求知欲,只要乖乖地辍学,而后待在家里织毛衣,烧材火,洗衣服,就会有一位所谓的好男人上门提亲,不为别的,只因你是女性。
因为是女性,所以就要被剥夺求职学习的基本需求。我不解为何奶奶要这样对我,但换个角度想,也许奶奶曾经也像我一样,将知识视为人生的桥。她也曾一步步地在悬崖边建起自己的桥。可四周狂啸的风,猎猎地打在那时代本就脆弱的女性的桥。啪嗒一声,承受不住四周的风,桥就坍塌进社会的深渊里,于是成为黑暗里的孤魂野鬼,试图将也在搭桥的其余女性拉下,让她们不要再承受那股呼啸的风,和她一起待在深渊里做个野鬼。
对不起奶奶,我不想做鬼,我要成为逆流的风。
树没有性别之分,唯有雌花和雄花。雄花不会因为雌花是“雌性”,而要求雌花不要生得如此艳丽,甚至会要求它们蓬勃地绽放,以便授粉的时候能够轻易地附着于黄色的花蕊上。树对此很满意,它会吸收阳光,根系接受水分,供给自己身上的花。当果实出生,它便会将身上的绿输送给它,直到全身的颜色褪成枯黄,才会满意地让自己的孩子,往前方的黑暗世界走去。直至寻找到黎明,在那一处,开始自己的新生。
可我家的树不会输送养分,会要求我将养分全数让给雄花。于是,它就会埋怨软弱的雌花不能被雄花授粉,长出颗颗鲜艳的果实。也许妈妈离开爸爸也是这个原因,她想做自由的雌花,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妈妈,别怕,我会成为大树的。
我不想成为雌花,倚靠在大树上。我要成为树,用脊梁骨撑起一树枯叶。在不毛之地生长的树,对于狂风天灾拥有更强的适应力,我从不嫌弃这片土地,也不歌颂。贫瘠已是事实,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贫瘠之上,改变贫瘠,超越贫瘠,长成茂盛的树,开满翠绿的叶,让各式鸟类停息在我的枝丫上。
也许未来某日,朝阳如往常升起,我会像一棵树接受灿烂的光,让曲折的根在土地上扎根,吸收水分,看雌花和雄花谈一场恋爱。当我老去,果实带着我的一部分向大千世界流浪,直至一处贫瘠之地,我会在那里重生,成为一颗壮丽的树,亦或是奔放的花。
我再次望向校园的树,似乎是另一个我在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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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Federico Burgalassi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