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缘

凡文

我向来对桌子,也是我的写字或画画台有要求。我要求它够大、够平,这样我才能有足够的空位和保持平衡写字。做事和画画。我会对自己的桌子有这样的要求,是有一个我自己觉得特别的理由。或许师长和同侪会觉得那根本就无关紧要,它却一直都是我内心中非常重要的坚持,仿佛只要不遵守,我的生活就会迎来崩毁。我想那也是因为我个性敏感,为了不受伤;我想要坚持自己内心所想,想要坚持自己对的地方。

当过马来西亚的学生,都知道会被命令在礼堂周会或教室上课在地上盘腿而坐。虽然心生不服和对此感到不适,我依然会选择听从师长的话。在那个孩子依然需要戒训,并被要求听话懂事的年代,懵懂小孩可不能随意反抗师长眼中的芝麻小事。如果说只是单单听师长的致辞可能还好,但我们有时可能要拿一支笔和一本笔记,盘腿坐下然后以这样的姿势抄笔记。这种情况会让我在心里不断愤怒咆哮。我无法忍受我的字体因为盘腿而坐的姿势而变得更加凌乱;下笔时也因为姿势而无力潦草。虽然每次都努力挽回,但是最后都会因为无力回天而自暴自弃地乱写一通。这种情况也在我只能坐在椅子上抄笔记时发生,看着飞舞的勾划和潦草的字体,心里格外沮丧。我是能写好字的人,怎么接受字体这样凌乱呢?即使依然不是被师长青睐的字体,即使不能在硬笔字比赛中获胜,我也要对得起我自己。所以我非常需要一张适合我的桌子。它要够大,才能容纳我过多表述的文字和绘画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我有如此坚持,也因为我觉得桌子更能减少我因粗心大意犯下的错误。写到这里,我觉得它像一个贪吃的怪物,每天将我可能犯下的错误尽量吃下去,立志成为支持我的事业和任务的好伙伴。或许是因为我犯下的错误可能太多,桌子总会保留一些小错误给我,如漏字或错字。完美主义很遗憾地退场。我想或许在某个夜晚,它会因为吃了太多而忍不住打起了饱嗝,就像是它同样拥有四只脚的伙伴——马、牛或羊。勤勉的桌子每次都在提醒我需要它以不犯下更多错误。如在手机上反复出现的错字、漏出的油彩、不够端正的坐姿、不想做事的怠惰。我曾有一段时间把阵地换到床上,发现我太容易被那些舒适诱惑,柔软的床和温暖的被单能让我更容易进入梦乡,醒来已经是夜深人静。即使房内的灯光依然是纯白的明亮,手机上早已跑了一轮的时间还是提醒我仅有的时间都被睡意挥霍掉了。

我还认为每个人从小到大必然会有超过一半的时间在桌子上度过,做功课、吃饭、滑手机,甚至是午睡;所以每个人都值得有一张好的桌子以更顺利地完成这些使事情。不管是幼童时期自由的挥洒色彩、学生时期的埋头苦读和倦怠睡去、成人时期的劳碌奔命,都值得有一张桌子的陪伴。桌子或许会在某一刻成为与我们患难与共的同伴,托住我们的身体和情绪,继续陪我们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天。

我们一家在2024年年末搬进了新家。搬家自然代表一切都要焕然一新,如添购新床、摆设新沙发、重新设计房间格局。我们并没有把老家的旧桌子带过来,新家新气象,特地为我购置了新桌子。它正是这张照片里的主角,在淘宝上购得。它以铁作为支柱,其上枫树色的实木让它沉重无比,设计简单。毕竟一张桌子的设计太浮夸的话也没有用处。由于它沉重无比,并且体积庞大,所以我们当初请了专人将桌子搬运进来。工人虽然奔波摆设了一番,但由于一开始我对位子不太满意,所以还是自己调整了一番。独自一人搬运一张这么沉重的桌子确实不容易,桌子的支柱在移动时和地板摩擦,发出强烈的噪音。那让人有些担心地板会就这样损坏留下难看的疤痕。

奇妙地去想像,这张桌子进入我的家,成为我们家的一部分;从今以后将和我们度过许多时光,这是不是代表我们和这些所谓非生物的家具也存在不可思议的缘分呢?毕竟像它一样的桌子很多,我们偏偏选了这张,那是不是代表我们被缘分暗暗地指引着呢?其他人选择家具时是不是也会这么想?就像是人和人一样,也会被奇妙的缘分暗地里指引着,相识、相知、相爱、组成家庭、生下孩子;孩子引来更多缘分,开枝散叶;最后形成规模庞大、热闹无比的大家族。桌子也一样吗?在工厂,它和许多同伴制造出来,它们也会因为来自于同一棵树而称兄道弟,被送到出生地之外也和各种人结成新的缘分吗?

桌子念旧和懒散置换的个性,这张桌子可能会陪我大概30年的时间,但它能不能撑到三十年后,还是不能肯定的事。毕竟我们的世界已经被越来越多电子产品充斥,所以我的桌子上一定会出现笔电、画本、手机和充电线,它们不只是我的维生工具,更是所有打工人的好伙伴。我的充电线永远都像是懒散的蛇一样随意盘踞在工作台上,或许有哪一天它们会活过来,用眼神谴责我有那么多的收纳盒却又不好好收纳。小说和漫画都是因为目前家里的橱柜已不能再装书了,才让它们委屈地蜗居在这里,但是我还是会继续买书的。对我们这种爱书人来说,买书比看书更有乐趣。我虽然还喜欢存钱,有存钱的习惯,但是存钱的扑满自开放电子付款后就从未满过。之前买的新书架勉为其难地吞收着文件和笔记,但是我尚没有要体谅这架书架,像是压榨它似的要让它再撑一会。我的桌子总是为了我承担许多东西,即使辛苦,或许它也为能履行如此任务深深感到骄傲。

为了方便,这张桌子还是堆放文具和笔记本,不但记录事情,也可以随时来一张随手涂鸦。虽然如此,但它们能派上用场的地方还是算少,它们会叹自己已经是脱离时代的老古董吗?就像那些来到被电子产品充斥的新时代的老人一样,会感叹自己已经跟不上心时代的脚步了吗?但如此的时代也不是那么让人绝望,总还会有人使用还可以使用的收音机;总还会有人在穷途末路时使用路旁老旧的公共电话,总会有人教导、需要他们。他们还是有为别人如孩子或朋友奉献的机会,即使缓慢,他们也还是可以以自己的步调追上发展快速的新时代。

虽然我认为桌子拥有生命,拥有感情;但还是没有嘴,无法述说对我的感情、对我的真正看法、对自己履行的任务的骄傲。那让我很悲伤地感受到我人生中各种交际关系。我想,我跟许多人一样,即使建立了再良好的关系,最后却也只能擦肩而过,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的过路人。但是这个想法现在出现了些许的改变,自己再也不是不懂人心,懵懂自闭的小孩了;即使会迎来离别的结局,我也会在这段过程中显得更加主动,花更多时间去与人相处,让这段美好的时间多增一点,让这段美好的回忆多增一点。

Featured Photo by Marko Lengyel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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