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的一碗

小耳

在一条繁忙的道路边上,伫立着一家陈旧的百年老店。 七岁那年,我们一家四口驱车到甲洞探亲,车里的雾气让我们看不清四周,只听见雨刷发出“嘎!嘎!”声,仿佛是在为自己已加班过久而发出的阵阵牢骚。我数着车窗上泛着小彩虹的雨滴,一、二、三、四……四百四十一、四百四十二、四百四十三……直到它们之间都开始跑起接力赛了,前方的路似乎还是无尽,宛如从我小肚子里所发出的咕噜咕噜声一样……

窗外的楼物像走马灯一样,飞快地在我面前闪现又消失,消失又闪现……就在我差点打了个盹的那会儿,父亲粗哑的嗓门把我从周公那儿生生吓得回过神来,他望着前方郑重地宣布:“待会儿,我停在路边,你们得冲进去!准备好了吗?” 刚睡醒就被告知要准备?父亲这副架势是要准备打仗吗?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父亲已经驻车停在大路旁,只见母亲好似刚脱僵的野马一样,以沙尘暴的速度甩掉车子,我无可否认我这颗“小沙子”也随着沙尘暴的节奏被轰出车外了。

一起速度与激情的风暴消失殆尽后,一家老旧的门店映入眼前。我心想,不是吧,刚刚那场“战争”就是为了来这一家又破又没个正经招牌的老店?我还不如继续与周公叙旧呢……母亲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带着一丝丝挑衅地挑了挑眉,对我说道: “门,不可貌相哦。”

我半 “醒” 半疑地踏入店里,一股醇香的药汤味直冲我的脑壳子,把我的睡意都驱散开了,那股沉稳、醇厚、带着岁月感的香气将我深深地包裹在其中。我被那富有层次感的香味 “吸”入 店内,屁颠屁颠地跟在母亲身后,再一脚把自己蹬上叠了两个椅子的座位上,像电钻一样把屁股牢牢固定在椅子上。不久,一位皮肤黝黑的小伙子笑脸相迎地为我们桌铺上红布,过后熟练地咬着纸,把手上的汗水擦拭在围裙上,点了点笔说道:“来,点菜咯!”

“排骨两个位、瘦肉两个位,再加个金针菇、玻璃生菜、油炸鬼……啊,再来两碗靓汤!”明明桌上陈旧不堪的菜单一页都没被翻阅,母亲却已经游刃有余地点好了菜,当时的我觉得母亲像射雕英雄传里的女侠一样,有着透视菜单的能力,果真是深藏不露啊!父亲这时径直地走到我们桌,示意让我看看这家门店的本事。

我左探探头、右探探头,东张西望地观察着这家店的生意,只见客人都人来人往,隐隐对应到墙面上的那幅字 —— 客似云来。这时,我用余光瞥见一位客人像陷入泥潭似的享受着眼前的美食,他紧合着双眼,嘴巴却不停咀嚼着大口大口的肉,到底是什么美食能够让人如此乐意地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倏然间,一碗肉骨茶仿佛从天而降似的,香气四溢的白气袅袅升起,在那瞬间就给了我答案。

那碗肉骨茶的汤色深得像陈年老酱油,香气却轻盈得能钻进人的灵魂。第一口汤下肚,舌头上的味蕾犹如一头头刚刚被惊醒的狮子,猛然咆哮起来。浓郁的鲜甜味在舌尖上炸开,温热的汤顺着喉咙一路滚下,像是有千军万马在体内奔腾。我忍不住再咬下一块肉骨,肉一离骨,那柔软得近乎融化的口感,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咬了一朵云。油花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时间都停顿了下来,只留下甘甜和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称霸天下。

母亲在我香喷喷的葱油饭上淋上了一圈汤汁,宠溺地看着嘴角沾满米粒的我享受着每一口绝佳美味。“来,尝一口油炸鬼,你一定会喜欢。” 说完便用筷子夹起刚泡上 “温泉“ 的油炸鬼,强行把它们都送进我小碗的怀抱里。与油炸鬼难舍难分的汤汁扒拉在油炸鬼身上,好似挂满了不情愿。

父亲也不停地把排骨与玻璃生菜塞入我碗中,桌上的饭菜一直在减少,但我的那一碗一直都是满的。多年后,我回到这家门店,高级的木椅取代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椅;清爽的冷气淘汰了发出 “咿呀咿呀“ 声的风扇;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也已升官,成了顶天立地的继承者。唯一不变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骨茶背后,烟雾缭绕之中有一双攥紧餐具的手,当白气缓缓散在空气中后,只有那份爱意还停留在满满的一碗里。

Photo by Alexey Demidov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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