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自己

Zhen

一阵阵吹来的风带来了久违的凉意。天空依旧湛蓝,太阳也仍然挂在高高的天际,可它的热度仿佛被风轻轻吹散了,落在身上的,只剩下一点被冲淡了的温暖——甚至还带着点凉意。秋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的。没有提醒,没有声响,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单薄的短袖换成了米白色的风衣,空调和风扇被收进角落,电热毯和暖宝宝又重新登场。风吹来了另一个季节,也轻轻吹乱了行人的发丝,吹落了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

和我初次在南京看到的景色完全不同。那时候的秋天,整片整片都是红的、橙的、黄的,颜色铺天盖地,美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那种壮丽、鲜亮的色彩,一下子就撞进了心里。动画片里常出现的那种场景,竟然毫无保留地出现在现实中,让我当时都有些恍惚。那时我一直以为——原来秋天就应该是这样的。

可直到我来了浙江,才慢慢意识到:并不是所有地方的秋天都长一个样。南京之所以被叫作“金陵”,到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原来真的名副其实。而浙江的秋则不同,它不像南京那样大面积铺陈开来,更像是一种克制的美。红叶只是在成荫的绿树之间若隐若现,像点缀,也像低声呢喃。其实仔细看时数量也不少,只是与南京铺天盖地的浓烈相比,难免显得清淡柔和,像是把活泼的秋色压低了音量。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隔着上千年,再望那一片通红的枫叶,竟依然能与杜牧的情绪遥遥相通。落在道路上的枫叶深浅交错,像银河里洒落的星光,一片片亮得令人忍不住驻足。弯下腰拾起一枚时,那轻盈的触感仿佛也能被收藏起来,化作一段温柔而静谧的回忆。

看着眼前的林子正努力绽放着生命最后的绚烂,我突然觉得:若是不静下心来好好欣赏它们的风采,似乎真的有些对不起它们。于是,我拿出一本书,坐在长长的木凳上,靠着椅背,让时间缓缓从指尖翻过。小径上偶尔有人经过,却鲜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这片秋色。心里不免有些说不出的凄凉——到底是替这片美得孤独的树林惋惜,还是替在城市里不停奔波的人们感到心酸,我一时也难以分辨。

正如杜甫写的:“无边落木萧萧下。”秋天本就是个容易让人多愁善感的季节。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风声带着些微萧瑟。与城市里车辆的噪音相比,枫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乍听之下竟像是树木在轻轻叹息,让人的心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每当想到远方的家人和故乡,而自己一个人还在异国求学,为课程、作业和各种活动忙得团团转,不知道这样奔波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合上书本,深深呼出一口气,呼出的热气被冷风一吹,散成一小团轻轻的雾——薄得仿佛一触就碎,像是藏着无处安放的疲惫与想念。

尽管秋天总是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可它留下的那些美好记忆,却怎么也不会被时间抹去。即使在快节奏的都市里,人们心中也会悄悄升起一种想把浪漫留住的愿望,仿佛那样就能安慰一下被现实压得疲惫的灵魂。记得那时去南京的栖霞古镇,我遇见一个至今还难忘的小小装置——一个袋子,被放在一棵大树下,袋子上写着“袋走秋天”。袋子里装满了枫叶,静静躺在那儿,像是在等待有缘人路过时停下脚步,驻足凝望。

秋天怎么可能真的被带走呢?可就在那一刻,艺术家用一袋枫叶,把秋天具象成能被捧在手里的东西。似乎只要把那个袋子提起来,就真的能把秋天轻轻装进生活里。我不知道那个袋子后来是否还在路边,也不知道它是否被人带走,而袋里的枫叶又会得到怎样的归宿。一切已无从得知,只能在心里默默祝愿:愿它们都能被温柔以待。

西下的夕阳为清澈的蓝天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渐变色,光正好落在那一树树红得耀眼的树冠上。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眼前的景色定格下来。其实,留住秋天的方式从来不止一种。有人喜欢在空白画纸上勾勒眼前的一切,一笔一画都带着生命的呼吸,让秋天悄悄跃上纸面;有人喜欢拾起地上的枫叶,把它们做成书签夹在书里。这样翻阅书页时,仿佛能听见一阵轻轻的秋风,吹进故事,也吹进心里。而我,最喜欢用照片记录。拍下满地的枫叶,拍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枝,也拍下那个正走在秋天里的自己。

我喜欢秋天,不只是因为在四季如夏的马来西亚无法真正体验到它,更因为秋天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底色。万物开始凋零,本该令人悲伤,可正是这种淡淡的萧瑟,让人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时光的流逝,也更加懂得珍惜青春。趁着还年轻,想努力、想闯一闯、想去体验更广阔的世界——免得日后回头时,心里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也希望自己能持续这样生活。不是为了赚取多么耀眼的财富,也不是为了在这个世界留下多么惊天动地的痕迹,只是希望有一天回望过去时,能够坦然地对自己说一句:我没有辜负自己。

Photo by Lin Lone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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