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 Wen Cham
几日前乘机回返新山,明日又要离去了。行程无他,也不过是见见故友,走访旧地,翻翻旧书。短暂离开工作岗位后,忽觉清闲起来。这清闲,倒也不是无所事事,只是手头的事少了,心里的事多了些。校对了几份稿件,写了几期专栏,便搁下笔,不想再写,也写不出什么。
这次的直观印象,是新山又变了。车子驶过熟悉的坡底,我抬头望着那些拔地而起、闪着反光的摩天大楼,一时恍惚,竟不知陌生的是我,还是旧地。那一带原先只有几家老店铺,卖糕饼的、煮杂货的、卖粿条仔的,如今全换成了装潢统一、气味单一的连锁店。
街角的老树被砍去,取而代之的是电箱与红灯。尤其那连接起来的跨海轨道,笔直得像一条界线,把记忆与现实分开。老街的铁门锈了,字号剥落,新开的咖啡馆却亮着冷白的灯。人说那是时代的活力,是进步的代价;但我总觉得,那反而是一种被时代强制抹除的、无声的驱逐。
于是想起过去的日子。那时和学长学姐来到此处,摸索导览的诀窍。甘蜜、胡椒、五帮、港主制度——这些名词,我们背得熟极了,像是通往历史的暗语。后来到柔佛古庙,看着那里的潮式建筑与玄天上帝,耳边是锣鼓与钟声,空气里混着油烟与香灰。熟悉的青砖墙与香火气息扑面而来,刹那间竟让我生出错觉,以为穿过了某道门槛,回到了槟城的韩江家庙。
那一刻,南北两城的记忆如底片般叠印,轮廓交错,在眼前投射出一个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心头忽地一紧——怎么又用起了“回”字?我究竟是回去新山,还是过去新山?是回去槟城,还是过去槟城?或许,“回”从来不是地理动作,而是不愿承认某些地方真的远去的一种徒劳。
收拾行囊时,我把那本翻得破烂的《新新关系:看新山人如何新加坡》也带上。依稀记得,从前翻阅,总是在思考新山人文的出路——我也配么?如今再翻,似乎已不为寻路,只为回味。那些书页上的笔记与折角,像旧时的自己,尚有余温。可那股温度,如今再摸上去,已隔了一层时间的灰。
书中提到的城市、空间与记忆,我都曾亲眼见过,也曾以为能改变什么。可如今想来,人不过也是风景的一部分,见证它的变,也被它的变所吞没。书还在,我还在,而当年的问题,依旧悬着。只是那份年轻时的急切,已被这次回望带来的清醒与无奈所取代。
随手翻起报章,报导说,坡底熟悉的老鼠洞——那条小径,也终究要消逝了。几年前我还常从那里走过,如今回想当时的自己,彷彿人还未老。这些年,新山的楼越盖越高,人说是“大新山时代”。然而,在发展的名义下,旧景也一处处不见了。转念一想,世上又有什么能长久不变呢?八里半的黄梨厂早没了,我大概也一样,留在了记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