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思思
到了频繁说再见的年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见”这两个字变得愈来愈难说出口。也许是年纪渐长，也许是生活的压力一层层叠上心头，让我变得容易动情，也变得容易落泪。我的泪点和年纪成了反比。小时候那股倔强早被时间磨平，如今的我，反而更容易因为一场离别、一句话，而红了眼眶。
小时候，说再见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上学前对妈妈挥手说“再见”，放学后又能在家门口闻到饭香；暑假到外婆家玩耍，和邻居小孩分开时嘴上说着“下次再玩”，心里笃定地相信，明天一样会再见面。
那时的世界小小的，单纯又稳定。
外婆家门口送报的大叔、巷口卖油条的阿姨、报纸上笑得灿烂的明星，在我稚气的想像里，他们都会永远存在。太阳每天都会升起，街上永远有人走动，我以为人生的告别只是短暂的休止，从不曾怀疑“再见”的真实意义。
直到 2017 年，钟铉离世的消息出现在萤幕上。
那一刻，我的世界忽然静止，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萤幕上黑白的字闪烁着，我却怎么也无法理解，那个陪我度过无数夜晚的声音，怎么会消失？
对我而言，他不只是偶像，而是一种陪伴。那些青春里孤单、焦虑、找不到出口的时光，都是他的音乐陪我度过。我一直以为他会活得很久，会在我老去的某一天，还能偶然看到他的新闻，心想：啊，他还在唱歌啊。
然而那一天，我才明白，有些“再见”是真的再也见不到。那种失去不是剧烈的痛，而像风轻轻吹散的雾，什么都没留下，却什么都变了。
后来，疫情来临。那是一段全世界都在学习说再见的日子。口罩掩去了笑容，街道变得寂静，连呼吸都带着距离。那段时间，我陆续听到一些消息，外婆社区里的邻居走了，老同学的父亲走了，巷口那位天天和我打招呼的老伯，也在春天里离开了。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原本都是我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存在。可在某一天，他们忽然从世界上消失，没有预告，没有结尾。那时我才深刻地意识到：原来人可以在年轻时就死去，原来“还有明天”这件事，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珍惜每一次的“再见”。无论是和朋友聚餐后的分别，还是和同事结束一天工作的道别，我都会多看对方一眼，多笑一点。也许对方不会察觉，但我知道自己在心里悄悄说了一句：谢谢你今天还在。
我开始不那么急着挂掉电话，不再草草结束对话。以前总觉得人生漫长，还有很多机会说“下次见”。现在却明白，有些话一旦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有一次，我回外婆家。她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笑着对我说：“你长大了，要常回来啊。”那天的阳光特别柔和，空气里有晒衣服的香气。我走之前，她挥了挥手说：“再见。”我也笑着回：“再见。”只是那一声再见，成了最后一次。
从那之后，我再也不敢轻易地说出这两个字。它不再只是礼貌的结尾，而是一种深沉的祈祷，愿我们都还有明天能再相见。
有时候我会想，所谓“长大”，或许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我们与童年告别，与天真告别，与某段关系、某个版本的自己告别。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变的东西，都在时间里慢慢模糊。但也因为这些告别，我学会了珍惜。
学会在离开前多拥抱一下，在分别前多说一句“保重”。学会用心去记住每一个瞬间，那天的天气、那个人的笑声、空气里的味道。因为我知道，这些细碎的记忆，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我怀念世界的方式。
如今，我明白“再见”并不只是离别。它其实是一种温柔的告白，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陪我走过某一段时光，让我知道自己曾经被世界温柔对待过。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在黄昏的路口，对着某个重要的人轻声说：“再见。”语气里不再有悲伤，而是平静与感激。因为我知道，能够相遇、能够拥有彼此的时间，本身就是一份礼物。
到了频繁说再见的年纪，我终于懂了。所谓成长，不是学会坚强，而是学会带着温柔与遗憾，说出那一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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