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国芳
82年5月的一个中午,60多名新科亚细安奖学金得主,按照新加坡政府的指示,在丹戎巴葛火车站集合。当年我18岁,由官员从樟宜机场护送到此。闸门打开,数十名年轻学子涌入车站大厅,顿时人声鼎沸。他们大多从吉隆坡和槟城的名校结伴而来,以英校生为主,我这个从北马小镇来的华校生显得形影孤单。
巴士把我们送到南大宿舍,我们将要住宿的地方。接下来安排房间,结伴而来的很快配成对。我在走廊上见到一位貌似落单的男生,和他成了室友 —— 他家住怡保郊外,也是孤身前来。宿舍双房相通,中间是共用的蹲式厕所和浴室,隔壁两位男孩来自吉隆坡武吉免当男中,他们便是我的 “toilet mate” 了。
有人来售卖床褥,供我们安置在空荡的单人床木板上。也有大妈提供洗衣服务,每月15新元。每周三次,我在出门前把装着脏衣物的塑袋悬挂在门口,她们便会来收走,并把洗烫好的衣物留在挂钩上。
我们被随机分配到国家初级学院和华中初级学院。这两家初院在武吉知马路上隔河相望。从南大宿舍到这里,需乘搭174号巴士,路程40分钟。清晨六时许,我摸黑从小路半跑下坡到车站,和同学一起挤上巴士,如果来迟,便得全程站立了。我们得在7点25分前抵达学校,赶上每天的升旗礼,“听”新加坡同学唱国歌和背诵国家信约。
于是,我的新生活就开始了。我必须适应并大量使用英语,不只在课业上,也和同学沟通。初院其实1月就开学了,我们加入时已经是年中假期的前一周。懵懵懂懂上了一周课,校方在年中假期安排两周恶补课程,然后我们就必须赶鸭子上车跟上进度了。那段日子还是挺辛苦的。我当时决定修双数学课,加上物理和化学,放弃语言要求较高的生物学。当然,这也意味着,我不能申请医学系了。
室友的老家经营果园和鱼塘,习惯早起。他每晚大约10时就寝,清晨4点左右就起来温习功课。我们中间隔着高耸的书架,遮住了台灯的光线,但我仍可听见他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窥见书桌下摆动的双脚。我经常过了午夜才上床,6时许闹钟响。每日六小时睡眠的时长和质量明显不足,所以常在讲堂里打瞌睡,并在回程巴士上打盹。
中五会考前后,我在北马交了一位小女友。隔着5百里路和18小时巴士车程,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靠书信传情(比给父母的家书频繁),偶尔闹别扭。后来我得到一副铅笔画像,贴在书架上方供奉。现在,我的前任女友和现任太太,已经忘记这幅画的来历了。呵呵。
如此磕磕碰碰几个月,终究也赶上了学业进度,初院首年的年终考,很多同学都名列前茅。我在年尾的学院表演上,第一次发布《信的告白》,隔年搭上了新谣的便车。我也和两位同学谱写《Home Away from Home》,由我作曲,他们联合作词,描述初来乍到以及奋斗的心情。
这一群同学,超过半数都如愿挤进医学院。写词的同学,一位现任墨尔本医院的病理学医师,一位在新加坡担任心脏专科医生。跟我一起从北马到新加坡面试奖学金的斯德,现在是成就斐然的心脏医学权威。犹记当年,他和室友在华初和国初分别是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们常戏称走过他们房外时必须眯眼,因为光芒太耀眼。他书桌上放的不是女友照片,而是写满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努力,努力,再努力”的激励话语。多年后提起,他却说这些都是我的想象而已。
同学们在各自的领域中发光发亮,有医院主任、法官、律师、建筑师、工程师、会计师、银行家、教授、商界翘楚、宗教领袖……大半毕业后都留在新加坡发展并作出贡献,少数回流马来西亚,或在世界各地定居。每隔不久,我们都会有大大小小的会面或聚餐。
《信的告白 2.0》发布后,我把视频发到群组,建议我们也为《Home Away from Home》重新编曲和制作视频。这个建议得到很好的响应,众筹进度很快,有一位在群里保持低姿态并潜沉的同学,更两度大手笔赞助制作费。我说服 toilet mate —— Chu Guan 牙医和从事音乐的 Moon 来担任主唱,并安排在一次聚餐前后摄制视频。2026年1月,视频后制完成,顺利发布。
这是歌词的中文翻译:
家外之家
你是否曾想过
在远离故乡的地方,有一个家
让空荡的墙壁、满是尘土的桌子
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
结识朋友,去做那些
从未想过会经历的事
笑声四起,恶作剧接连不断
让平凡的我们,成了舞台上的主角
我们飞越百里
追寻最狂野的梦想
攀上彩虹的顶端
实现一切疯狂的设想
那时的我们仍很稚嫩
闯入这风雨交加的世界
但在旭日升起的那一刻
我们知道,这一场奔跑,我们已经赢了
那单薄的床褥,几个月后就坍塌,躺上时可感受到床板的坚硬。我们便再买一个,叠放在旧的上面,最后中间形成一个坑,如在一个深渊里睡去。至此时,赢与否,已经不重要。那曾经空荡的墙壁和满是尘土的桌子,却是长留心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