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那维持在刚好的温度

晨思思

在国外待的这些年,我慢慢地适应了异乡的一切——文化的差异、饮食的不同、礼节中那些不说出口却必须懂得的细微之处。从第一次站在机场出口、被陌生语言与人潮包围时的手足无措,到后来能够熟练地在街角咖啡馆点一杯只有当地人才会点的饮品;从最初听见陌生语调时的迟疑与不安,到渐渐听懂生活里那些零碎却真实的对话——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适应,甚至以为自己能适应所有事情。

然而,唯独一件事,我始终无法真正习惯:天气。

过去我常半开玩笑地说,马来西亚没有四季,只有夏、夏、夏、夏;或更精准一点,只有夏季与雨季。那时候的我以为这只是吐槽,是年少时对日复一日炎热的不耐烦。直到离开之后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被天气宠坏的幸福,一种长久以来习以为常、却从未好好珍惜的单纯快乐。

真正体验过四季分明的生活后,我才发现,原来马来西亚的夏天有它独特的温柔。那并不是令人窒息、逼人低头的热,而更像是一种从小陪伴我们长大的熟悉体温——它稳定、可预料,不会毫无预警地翻脸,也不需要你时时提防。

马来西亚的夏天,一直是我记忆里最自在的季节。阳光虽然刺眼,但总有一阵阵微凉的风,从树梢、从巷口、从午后的阴影里吹来,把汗水带走,也把烦闷慢慢稀释。操场上奔跑时,汗水顺著脸颊滑落,制服被晒得发烫,脚步却依然轻快。那时候的我们,身体是热的,心却很自由。跑累了,一瓶冰凉的100 Plus划过喉咙,暑意便像退潮一样慢慢退去,只剩下一种被太阳拥抱过的满足感。那时候的热,是可以挥洒的,是可以大笑的,是一边喊着「好累」却仍愿意继续向前奔跑的热。

然而,在国外,夏天却是另一种样貌。黏腻的空气裹着汗水,像一层透明却厚重的膜,紧紧贴在皮肤上,让人无法呼吸。风是热的,连阴影里都彷彿冒着蒸汽。你在太阳底下站不到五分钟,就会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消耗;汗水不是蒸发,而是不断累积,黏在背上、手臂上,让人烦躁又疲惫。那种闷热不只折磨身体,也悄悄拖慢了情绪,有时甚至热到完全不想说话,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暂时与世界隔绝。

如果说夏天是在考验耐心,那么冬天,便是在考验意志。

冬天从来不像电影里那样浪漫。没有艾莎公主挥手间飘落的银白雪花,也没有童话中窗边透出的暖黄灯光。真正的冬天,是冷风毫不留情地穿透厚厚的外套,直接钻进骨头里的刺痛。你可以穿上三层、四层衣服,却依然挡不住寒意从袖口、领口、脚踝一点一滴渗进来,冷得手指发僵,脸颊发麻。走在街上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寒气拉锯,身体被迫向前,心却只想快点回到室内。

冬夜尤其漫长。天黑得早,人也变得沉默。街道空了,灯光显得孤单,空气里只剩下风声在反覆低吟。那样的夜晚,我总会毫无预警地想起马来西亚的夜——想念灯火通明的街道、想念夜市里热腾腾的食物、想念汗水与油烟混杂的气味,想念那种随意走出家门,就能感受到温度与人情的生活。

也许正因为冬天如此寒冷,我才更深刻地怀念那个永远温暖的国度。怀念雨季来临时的急促雨声,雨来得快、走得也快,地面湿漉漉的,空气却格外清爽;怀念那里的天空,不一定特别蓝,却总让人安心地抬头,知道不论晴雨,生活都会继续。

有人说,国外的天空比较蓝、比较广。或许是真的,这里的天空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但再辽阔的天空,也比不上家乡的月亮来得亲切。因为那一轮月亮,是陪着我长大的——它照过我无忧的童年,也照过青春里那些不知所措的时刻,静静看着我在黄昏的操场上挥汗奔跑。

而我在异乡仰望的月亮,虽然仍是同一轮,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温度,少了熟悉的风,也少了那些只属于我的夏天记忆。

也许,所谓的适应,从来不代表完全融入,而是学会在新的生活里怀念,并在怀念之中慢慢成长。

许多年以后,我或许真的会习惯这里的四季,习惯冬天的冷、夏天的黏滞、秋天的凉意、春天的温柔。但在心里,永远会留下一块位置,属于马来西亚那永不停息的夏。

那是我人生最初的季节,也是我至今仍在思念的温度。

Photo by Job Savelsberg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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