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

小鱼

你问我思念有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街道的贴膜你被拉上,只剩转角霓虹灯还在闪,这城市的小巷雨下一整晚”——熟悉的旋律在我耳边响起,随之袭来的是一帧帧如玻璃渣般零碎的回忆。凭窗眺望,又到了山山唯落晖的季节。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庭草间响起,枫叶哗然了秋山。又到了一年中登高赏茶的时节,待我如以往无数次望向摇椅里那个微微闭着眼的老人时,看到的只有残碎的落叶席卷大地,空留满山的留恋与相思。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回看过往无数繁华落尽,眼下唯留一树萧瑟。庭院里的枣树又绚烂了天空,我的手抚过它粗糙的树干,犹如触到了一圈圈年轮,隽永,深刻。儿时爷爷也总是这样。他很喜欢在这个季节,这个庭院里待着,有时抬头看看飘曳的枣树,有时领着我爬上山。沿途漫山的风景,走过的石子路,经过的流水潺潺,现已在回忆里日渐模糊。只有那种感觉还在,那种爷爷很大却瘦削的手握着我的手时掌心亲柔的温度,隔着满长的时光,有时还能使我心头暖意流淌。

“走快点!”爷爷笑着回头,在阳光下是——那么耀眼,像一张黑白的旧胶片,夹在了时光的缝隙。他总是走得那么快,仿佛将所有都甩在身后。我揉揉酸胀的大腿,在崎岖山路上艰难地走着,有时还会挤出眼泪来:“爷爷,我走不动了!”这时,爷爷往往不会纵容我,而是提高自己的速度。他高大的身影就这样渐行渐远,伸出手来朝我轻轻挥了挥,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那时,我一路跌跌撞撞的,也常常能够爬上山巅,看天空云卷云舒,夕阳布散烈烈朝晖。

虽然不懂爷爷的用意,但在他野蛮而放任的教导下,我一点点地伴着春光长大,而青丝爬上爷爷的鬓角。很长的一段时间,我离开了家乡,开启生命的新副本。我一年回家两次,爷爷扳着手指头给我算:说他今年75岁了,如果他可以再活5年就能见我10次了。这时候我都反驳:“才不会呢!爷爷肯定能活到100岁!”而爷爷总是打趣我道:“既然爷爷能活到100岁, 你这个小气鬼怎么还不给爷爷买大房子住哦?”

时间流过生命的孔隙,我的生活越来越忙碌,逐渐地从一年回家两次到只回一次,再到后来的好几年才回去一次。等到我再次见到爷爷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桌上一个小小的木盒子。爷爷,明明你才是小气鬼,我只不过是回家次数少了点,你就躲进小盒子里,不理我了。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他们踏碎了庭院尘封的落叶,敲碎了山里片片沉睡的浮萍。我坐在灵堂外的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河,眼泪早已流干,早已流尽,只是呆呆地坐着。直到宴席散尽,直到夜深山空。一盏孤灯在身后亮着,无止无尽,好像屋里还有爷爷活动的身影。不经意还瞥见了一把旧椅子,那是爷爷常常坐着晒太阳的地方。今生再长,也不过是一个一眨眼就醒的长夜。我的思念,是这深睡的夜里一直醒着的窗。

望着夜空,看着亭亭的枣树,再也没有人来庭院里抚触树干,再也没有人来领我爬山,也再也没有人热忱地打电话给我,问我回不回家……看着熟悉的一切,我仿佛能看到爷爷,能看到他独自走过漫长的山路,独自穿过一年四季,独自欣赏一个人的日落和暮微,独自走出了时间。老人黝黑的脸上那抹笑容永远留在了泛黄的一纸相片里,我再也看不到爷爷健硕的身影渐渐变得佝偻,如飞的脚步渐渐变成了拄着拐杖,岁月磨没了他的脚步声。我永远错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年华,最后一次到老家,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独自欣赏来年春华,留下喟叹:相看恍如昨,许多年岁月。

我却只能回以眼里无声降落的大雨。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弹指太息,浮云几何。跑过了漫山遍野的红叶,走过了杏花微雨的老巷,而我从童年的方向,看到的永远都是你的背影。

秋天,等雨,等一盏橙色灯火,等梦里花落。

Photo by Jon Sailer on Unsplash

Related posts

一袋鸡蛋糕

大马华文地名翻译趣谈

让自己有机会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