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秋
整理相册，再次看到那血迹斑驳的床单，我就会想起，那个同学们肆意奔跑的遥远的清晨。
小学五年级，星期三的第一节课是深受爱戴的体育课，老师基本对我们撒手不管，学生可以肆意奔跑，享受自由。
起初，同学们担心校鞋被埋伏的烂泥偷袭，日久便干脆脱下鞋子，跣足在操场奔跑。但我不曾这么做，甚至几乎很少走上操场，我担心赤脚在操场会踩到异物，可能是玻璃、图钉，或者是草中栖息的昆虫。无论是在物理亦或心理上，都有我难以想象的后果，不过此类事件未曾发生。
除了这些未知的风险，还有使生性怠惰的我不得不反感的问题。体育课后，那些散落在操场的学生被召集，一个个脚上狼藉，沾着小草的碎尸、得逞的烂泥，以及爆浆的蚱蜢。摔跤的学生，身上的体育衣浓墨重彩，生命开始倒计时，没人知道跌倒者放学后经历了什么。这些杂事，看着都感到麻烦。在厕所清洗掉脚上的污秽后，水让皮肤变得粘滑，袜子里的纤维紧紧依附，摩擦力骤增，即使穿上，袜子吸收水分，也得在校鞋里闷上一整日。
但阻挡我走向操场的，更多是身上的暗红。不知何时，我的皮肤生了场长达好几年的怪病，起初仅是手脚关节处，闷闷的瘙痒，长期抓挠后留下一片疤痕，似火灾受害者事后留下的皮肤般，且它还在向外延申，直到整条手臂、腿、脖子，带着源源不断的伤口，和好不了的痂。医生说是伤口处的霉菌在抓挠下扩散，导致身体像宣纸上渲染的红墨水。这份恐惧很快地笼罩了我。即使不抓挠，却依旧有肉眼可见的色差，引来无数询问，父母也愤恨我早期不肯勤于涂药。
当运动、天气炎热时，我就像在燃烧，在身上、在心理。身上的暗红会开始亮起，饱和度瞬间拉高，随之而来的灼烧感，让我习惯抬手抓挠，当反应过来，皮肤上又添几道抓痕。我有试着抵抗自己的下意识，照母亲说的做，当皮肤瘙痒，就拍打，疼痛可以让皮肤下爬来爬去的虫子消停，那份瘙痒随之而去。夜晚，失去意识的我无法克制，只能任由双手习惯性的抓挠，这也是我的伤口不断结痂又流血的原因，也导致我的床上总是血迹斑斑，早晨的手指也偶有干枯的血迹。
我的痛苦，是看着镜子前的自己，审视着，身上斑斑点点；是看着床单上纷飞的血迹，听着母亲的唠叨；是别人的眼光，当他们各各问起，各各向父母推荐药膏，这些好意都在折磨我。之前那个不把这当作一回事的男孩，也开始怨恨自己。
我尽可能地不让汗水引起瘙痒，不让阳光中的紫外线灼烧我，也不唤醒皮肤底下的虫子。曾经不屑一顾的药膏开始频繁涂抹，父亲也带我定期见医生；曾经涂抹在身上的乳液，我讨厌的那份粘腻，是我不得不接受，也最终接受的。
但一切并未好转。
一日，父亲买来好几袋海盐，把我带进厕所，在这火灾幸存者身上倒上海盐，随后涂抹，全身上下，疏而不漏。颗颗粒粒在我身上狂欢，滚动撕咬，伤口开始燃烧，血肉沸腾，暗红下的虫豸躁动。我在呻吟，但父亲并未停下。大约三四袋左右的海盐被尽数用尽，父亲在我身上包上保鲜纸，封印这份灼热，让海盐可以完完全全地给皮肤消毒，杀死皮肤下的虫子。穿上外套，闷热让毛孔打开，毒素无从藏秘，汗液一点点冒出，把保鲜纸黏在身上，溶解海盐，灼烧一般的感觉从始至终。
厕所外，母亲和父亲争吵，母亲质问父亲是要火火把我闷死？父亲回答得坚决、漠然。我想，我所经历的与火刑无异，而这副身体，被不被火烧又有什么区别？我坐在马桶盖，身体越来越粘腻，仿佛置身在一个潮湿黏腻的火灾中，生不如死，多希望有人可以打开厕所门，递给我一瓶使农作物茁壮生长的药水，我将义不容辞。
半个小时后，燃烧的火焰筋疲力尽。父亲拿出剩下的一袋海盐，在我身上摩擦，仿佛给了这些火焰添了柴，像是要烧毁那些，在皮肤下藏秘的虫子的尸体。最后，花洒声音清爽，顿感如释重负，疲惫的让水流划过狼藉，我很好奇那些虫子死了没。
晚上，我感到不适，于是起身，发现因为海盐颗粒在身上摩擦，我开始全身脱皮，床上是血迹和碎屑，我慌张地脱下衣服在身上涂抹乳液，弟弟也被忽然开启的灯弄醒。那天起，每个早晨我都要清理床上的死皮，那是皮肤下虫子的尸体吗？显然不是，皮肤问题依旧，父亲彻底放弃。
那时的我天天都在下雪，走到哪下到哪，旁人眼光越盛。
医生曾提出一个治疗方案就是服用类固醇，但具有一定风险，父亲坚决拒绝。如今，我还是服下了它，皮肤惊人的在一个星期内变得完整，暗红消退也不再脱皮，我努力保持着这份来之不易，原本厌恶的粘腻感变得美妙，让我有一种自己是个正常人的幸福。
二零二五年，折磨我几年的问题解决了，虽然脖颈处偶尔还是会发红发热，回看相册里，血迹斑斑的床单，如同案发现场，我也算重生了。蓦然回首，曾经那望着水洼里荡漾着，慢慢亮起的天空，却又只能站在远处的男孩是不喜欢体育吗？是讨厌赤足在操场带来的麻烦和风险吗？不是，他当然渴望奔跑的自由，可双脚却被暗红缠住，那些无聊的理由不过是逃避我内心的梦魇。如今已是中学生，体育课不再是自由的表率，分数的计算和课程的框架将牢笼上了锁。
我再也无法赤足在操场奔跑。
Photo by Suhyeon Choi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