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瓜牛奶

黄群玉

老家的午后,光总是过剩的。它静静悄悄地穿过铁花窗,在地板上投下爬行的光斑,像散落一地、永远也拼不回的玻璃碎。窗台前的肥枝错把青苔当成厚被,却无所事事地舒展着。影子匆忙寻着落脚处,最终落在粗盐般的沙墙上,拓成一幅墨绿的、仍在呼吸的拓片。

木瓜树是不识抬举的,好心浇的水只要少了一滴就直接猝死给我看。午后的柏油路常被晒出一种液态的倦意,像潋滟的小溪。奶奶贪玩,踏进那片万物都在昏睡的死寂,就再也舍不得出来。

自我随母亲搬家,童年便彻底谢幕。回老家的想法老是被课业推起的围墙拒之门外。每次回老家,我就像飞出囚笼的一只喜出望外的麻雀,在生活的苦涩中只叼着和奶奶在一块儿时的甜蜜碎屑,连要把眼角膜射穿的烈阳都显得格外温暖。城市的排屋吝啬土地,被水泥封得严实,像口闷热的井。吃自家种的木瓜简直是一种奢望,我只能静静地念起当年触手可及的丰饶,吃都吃不完的木瓜。

以前我总能看见奶奶佝偻着背打理那棵木瓜树。足下的土地滚烫,她却把这一声不吭都浇灌给了木瓜树。她是不吃木瓜的,糖尿病总是拒绝了这份甜意,而我是致使奶奶劳作的始作俑者。对于木瓜的恋情,自从我去了阿生家尝过了那一口清甜后便再也覆水难收。

楼下的呼唤老是在我双眼酸涩的时候传来。那句 “阿孙啊” 如穿堂的清风,及时拂过我紧盯屏幕的双眼。关于 “电话仔” 和 “目珠看无路” 的念叨早已成为和蝉的嗡鸣并肩同行的准备,就像那必定会把我晒透的阳光,成了老家午后的底色。直到我被某个游戏广告打断的瞬间,那声呼唤再次穿透这片底色:“落来咯,你爱的木瓜牛奶,阿嫲泡好了。”

许多年以后,我才读懂那时她眼角的纹路。不是岁月的犁过的沟壑,而是在那杯木瓜牛奶后,一直被我晾着的、静默的甜被风干后的形状。

我喜欢趴在小凳上,昂起头。忽然看见几片硕大的木瓜叶躺在窗台上,像占领了属于自己午休的卧榻。粗壮的树干很陌生,它们是那么地理所当然,仿佛我才是客人。奶奶的声音适时从摇椅传来,说它们都长大了,我的魂却被 “电话仔” 勾走了。我没有回头,只回了个 “哦!” 奶奶的念叨似乎每次都与那些执拗的蝉鸣混在一起,成了儿时耳边驱不散的蚊蝇。

整个下午,只剩我抿在嘴里,想急于留住的那丝清甜。沉默越拉越长,怕奶奶真的不再理我,终于怯怯转过头。她没睡,也没看向别处,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我。目光像被午后晒暖了的湖,既有牛奶的甜,又比这甜来得更深邃、宁静。我的不安霎时便落入那目光,沉了底。

我咂巴着嘴想说话,可话就是在我的喉咙里几经辗转,也出不了口。半晌,才挤成一句试探:“阿嫲…… 以后你种木瓜,阿孙采木瓜,好不好嘛。” 蝉歇了。奶奶早看去了别处,目及那棵快高过屋檐的木瓜树,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云在她身后,舒了又卷,卷了又舒。

那年以后,我再也没喝过木瓜牛奶。

城市里的甜是单薄、工业化的,一入口便侵占我的口腔。记忆里是深藏的甜,得等牛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木瓜才肯交出那丝暖甜。

后来,母亲给奶奶买了长途巴士票。奶奶推辞的话说了很多。怕晕车,怕认不得路。终于,声音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欢喜:“木瓜熟了,阿嫲给你带过去,和小时候的一样甜哦!” 从此便成了长久的沉默,像沉底的糖,再没被搅动。

再次听到消息时,同样是一个午后。母亲接起电话时,我正搅拌自己动手做的木瓜牛奶。几声 “好” 之后,母亲背对着我很久。然后,念一封旧信般的语气流淌出生硬的词——

“回老家。”

柏油路泛着冷调的光。 风一直在,却又吹不散绷紧的寂静。路面很干净,只有不远处,几抹刺眼的金黄杵在那。是三两颗熟透的木瓜,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那,裸露着毫无防备的瓤,像被匆匆摘下,却永远停在半途中的句号。

我看见了。那两样东西在我脚边不远,它们等了好久。一张长途巴士票,焙得有些发脆,边角卷卷的,像一片急于飞翔,却被烈日钉在原地的枯叶蝶。城里的地址在我眼中烧出两个灼热的洞。还有一个标签模糊的药瓶,我只辨得一个 “心” 字,和旁边那个正蜷缩、准备消失的叶子。

我捡拾那两个轻飘飘的东西,指尖触碰到的那刻,它们获得了陨石的重量。我知道木瓜树要倒下了。世界顷刻被抽成真空,风声不再,只回荡着许多年前,勺子撞到杯壁,至今未曾散去、漫长的轰鸣。

一个雨后的清晨,我推开老家的门。阿生一直照看着木瓜树。树还在,还开了几朵淡白色、怯生生的花。它们开得那么小心,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喝了一口自己冲好的木瓜牛奶。味道是对的,又不完全对。喝下去只觉空旷。我不再有小时候喝木瓜牛奶的那种感觉,那会自己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的暖意。

原来,味道从不在于木瓜和牛奶,而是那段只有蒲扇的节拍与喝奶相辉映的时刻,沉积在她的凝望里。一道刺骨的溪流从左眼笔直淌下,像刀锋化出的一道痕,毫无征兆地诞生,再坠入心底的湖。

阳光破云而出了,晒干最后的溪流。路上摔裂的木瓜不见了,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奶奶的那句话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人嘛,和这树一样。有的部分甜,有的部分苦。心(芯)要是太累了,整棵树就都甜不起来了。” 当时我发烧嫌药苦,她把这药话拌进糖水里。那时只觉糖水很甜,全然没懂。

我明白得太晚。她的心,早被几十年甜病悄悄蛀蚀,却始终愿意为我泵动。那个午后,它还是太累了。于是它静静歇下,像一颗熟到极致的木瓜,终于选择在最饱满的那一刻松开手,还给等待它的大地。

我不需要流泪。流泪是给仍有疑问的人的。当一切都有了答案,人反而会变得异常平静。我一直站着,站到双腿发麻,直到被清风重新唤醒。

我走下楼,洗干净那个杯子。我知道,我再也喝不到儿时的木瓜牛奶了。但我也知道,那棵木瓜树,明年还会开花。沉寂的午后,也会等来新一轮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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