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0n 的毛笔
对我而言,自卑是一次无声的坠落。我虽然看不见它,唯一旦提及这两个字,我瞬间感觉自己跌落至无底的深渊,它仿如一块很重的石头,紧紧地压在我的胸口,让我难以喘一口气。潜意识让我发现到,原来我的童年早已被阴影所腐蚀。
那种腐蚀,是从脚尖开始的。
依稀记得那一年的夏天,当所有男生都在炫耀各自脚下那闪闪发亮的球鞋时,我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的布鞋,才想起自己的布鞋是十年前爸爸所留下的旧布鞋,鞋身早已泛黄许久,鞋底的花纹也磨花了,鞋头甚至还沾有一些泥巴。和他们的球鞋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为了避免成为在场上被任人揉捏的柿子,我下意识把双脚往后缩了缩。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学会了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或许我自己都没想到,路边那些最不起眼的小石子和树枝竟成了我童年里最亲的玩伴。抬起头来,看着在不远处戏耍的那些背影,又让我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一天比一天小,小到只剩脚下所踩的那一小方寸土地。
“喜欢低头”、“孤僻”成了我幼时摘不下来的标签。就算有同学来嘘寒问暖,我下意识会认为对方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怀好意。甚至是乌鸦的叫声,我也会当作是压垮我最后一根稻草的冷嘲热讽。父母长期远赴海外,家里只剩下年过70的奶奶和我自己。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对我而言,这简直是种讽刺。虽然家有一老,却还看不到一丝逃出自卑深渊的曙光。每当我投射出求救信号,奶奶却屡次视而不见,甚至泼我冷水。
之前有一次,奶奶在家门口和邻居聊得有说有笑,而我透过底下的门缝看着他们谈天说地。眼前所看见的让我开始嫉妒奶奶了,恨她为何能在天下大声地与世界谈话,而我却只能在一棵大树底下长成见不到光的小苗子,任他人随意踩踏、羞辱。
奶奶将对我的冷漠体现得淋漓尽致。奶奶总是煮一大锅饭,认为配两粒咸蛋就能解决午餐了。但这让我感觉到自己的生活也是被“随便凑在一起的”。我看着那碗饭,顿时感觉到自己像这顿午餐一样,淡得没有存在感。
“哎呀,敢敢去加入他们,有什么难的。因为如此,奶奶小时候就特别外向,和谁都能聊得来。快去写作业,奶奶要午休。”
奶奶说得确实有道理,可惜我的词典里并没有收录“勇气”二字。父母远赴海外,奶奶泼我冷水,我又是独生子。请问,谁能赋予我勇气?
当然,我自己也有自知之明,这样下去绝对会让自己在黑暗的无底深渊里无限徘徊,无法掌握船舵。只有自己找到手电筒,才能照亮逃出深渊的路线。
为了加入他们,我在前一晚将30句冷笑话背得滚瓜烂熟,只为引起同学们的注意。
隔天下午,我在离篮球场的不远处树下看见了同学们在谈天说地。虽然心里仍有一丝犹豫,却抵挡不住我打破困境的那股冲动。我缓缓走向他们,我全身冷汗直流,手指甚至有些泛白。但我知道自己即将获得打开笼子的钥匙了。
我趁小文不留神,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冷笑话。他转过头来,脸上却写满了对我的不满,浓烈得几乎要化开。他毫不留情地表示:”你在这干吗?我们待会儿要打篮球,你能滚去一边吗?”
小文的反应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像数万支别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本以为能有一丝机会,没成想他这么不给面子,剩下的29句冷笑话也没了出场的机会。如同三年前一样,我拖着沉重的“石头”,缓缓走出篮球场外,只是这次的“石头”比以往更重了。它一直束缚着我,不给我一点自由的空间。
这一次,谁能来救救躲在箱子里的我?
15年过去了,奶奶已成了遗照,现在的我,鞋架上摆满了各种名牌鞋子。我再也无需担心泛黄的边缘,而且在聚会上,我也能与其他朋友谈笑风生。即便如此,我发现那个深渊其实就是我自己。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参加聚会时,我的脚趾仍旧会自然而然地在皮鞋里蜷缩。时间的重量,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那段从脚尖开始“腐蚀”的回忆,并没有被时间所磨平,而是以另一种形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基因之书”上。
偶尔睡觉时,我的脑海里会浮现出那30句未能说出口的冷笑话。那些冷笑话并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悄悄地藏在我内心的更深处里,散发着弥漫心灵的酸涩味。15年过去了,我仍旧是那个躲在箱子里的那个男孩。即使箱子外的乡村变成了壮丽的高楼大厦,然而我还在期盼着那一把能解开牢笼的钥匙,也在期盼着有一个人能不对我说“滚”。
原来,自卑感最残酷的事实,并不是你还在穿已泛黄的破布鞋,而是即便你穿上了世界上最贵的皮鞋,你依然觉得自己赤着脚,走在那个10岁时去往篮球场、冰冷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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