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

Kai Wen Cham

到东爪哇几日,见得多,懂得少。人多路急,风景匆匆掠过,回来便病了,也不奇。走得远,多半不是为了看什么,只是不敢停。行程虽已结束,心却仍在路上打转,仿佛该看的,仍未入眼。

既然说到这趟行程,就不得不提一提那位导游。坦白说,到东爪哇以前,我总觉得导游这行不算什么。领着人马,走走停停,顺口讲解几句,再带去吃些所谓的“当地风味”,不就是这样吗?彷彿只要会说话、有点胆量,谁都能胜任。况且我自己也做过导览,还能整理史料,讲上几句学问。心想,要是让我去做导游,岂不是得心应手?这般念头,说是天真也罢,说是傲慢也罢,总归是自以为是。

一到现场,原先的轻慢,也就顷刻间消解了。此行的导游叫阿华,是印尼华裔,华语十分流利。若没记错,全名应是李华。自我们从玛琅抵达日惹,他便一路随行。讲解人文风貌是分内事,食宿交通也得一手操办。车票、门票,乃至街角的小吃摊,都预先打点停当。表面上从容不迫,实际上不知要暗中奔走多少回。

我原以为导览讲解无非是说话,有何难事?如今才明白,那只是皮毛,真正的本事在于调度。短短几天,不知多少意外横生。团里有人行动不便,他立即改换路线,安排接送;婆罗浮屠那场暴雨,他又能当场改订,不让大队滞留在泥泞里。至于旅途中那些接连不断的小状况:有人病倒,有人遗失物品,他都一一应对。神色看似平静,眼角却掩不住倦意;声音仍旧温和,彷彿一切早在掌握之中。

那时我才晓得,自己所谓的“学问”,在这种局面里全然无用。纵然能背出一段历史,考据一块碑文,可一旦行程乱了套,连一张车票也换不来。而阿华的经验,却能在纷乱中抽丝,于无序里织出秩序。两相对照,不啻当头一棒,把我从自鸣得意里敲醒。

我不禁想起自己过去带人导览的模样。那时不过几位学生,讲解几段史料,便自以为得意。殊不知,那样的“导览”,只是纸上谈兵的走马观花,毫无难度。真要面对数十人的大队,吃住行游样样操心,临场应变接踵而至,我只怕早已乱作一团。这才明白,书生的傲气,一旦碰上现实的琐碎,就像玻璃器皿,亮得刺眼,却禁不起半点磕碰。

所谓职业,哪有轻易的?旁人做得熟稔,落在外人眼里,便以为“容易”。我们常常瞧不起别人的饭碗,觉得不过如此;真让自己上阵,才知连皮毛都摸不着。读书人尤其轻狂,书页翻得多,便以为看透了世事,其实只是困在纸堆里自作聪明,惭愧。

大抵言之,这几日东爪哇之行,风景固然难忘,然而更难忘的,却是这份领悟。读书若只养出眼高于顶的傲气,便成了空壳;若能养出一份谦卑,知凡事须虚心,知凡人皆可敬,才算真正“开了眼界”。我这番经历,便是明证——开了眼界?一笑而已。

Photo by Bernd 📷 Dittrich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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