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桥记

丘国勇

我能感受到一股莫名强烈的力量将我压在床上。我不停挣扎,身体丝毫不动,我张口大喊,只有黑暗凝视着我。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一,身体颓然放弃抵抗,牛马的天性让我自然而然地起身。

冲凉、喝咖啡、排便。桌上是妈妈前一晚准备好的早餐,熨好的衣服整齐摆放。家里四个孩子,除了生老三老四的几天,妈妈就这么走过二十八年。

妈妈开车载我上班的路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说着话,生怕扰动宁静而清脆的清晨。话题围绕着没那么重要的事情展开,二十分钟不足以开展宏大的叙事。或者说,我们都还未对严峻的家庭议题做好准备。

望着窗外如梭的车,我不时感觉喘不过来,需要大口吸气才能稍微缓和。我不想上班,跟小时候不想上学一样。工作总是侵占我的世界,夺取仅剩不多的时间、精神。但我还是静静地坐着,随着车流前往目的地。跟小时候一样。

在暗夜里,关卡像个巨大的冷血机器张着血盆大口,不停地把一堆人体完好无缺地运送进去,榨干他们的精力做为燃料。但人的脚步及一些肢体动作推翻了我的说法。沉重频密的脚步、不苟言笑的表情,甚至有些幅度过大的摆臂、紧绷的背部(尤其是斜方肌),显示了人们自愿且迫不及待地前往理想的国度。

大厅空调猛烈侵袭,冰冷的白光将人体照得有些惨白。刚通过检查护照的机器,排队等待巴士的队伍已经从一楼延伸至二楼,间中已有几轮大肠般的皱褶。从远处来看,就像一排排冰冷的人体顺着队伍缓慢运输前往目的地。

我快步下楼,只能步行过桥了。在狭窄的路牙子边上,躁动的人体组成连绵笔直的腔体。无风的拂晓中,上赶着的车、巴士及摩托为人体带来阵阵不怎么惬意的温热。

短短一公里的新柔长堤,先进的交通系统无法承载这许多人沉重遥远的梦想。

海面在两方城市的照耀下,碎成千上万片霓虹的剪影,随波逐流。星空退幕,远处的海平面浅浅地染上一层橘红,微弱的日光为蒙尘的万物添上颜色。

但人们似乎对此美景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拥有更为巨大的使命,即前进。行进速度之快,超乎想象。人们像是上了发条,或者背后有股力量在推动,坚毅地前进。这与社会一直以来的价值观相符,不进则退。

为了掩盖苦难,或是麻醉这段路程,许多人选择将注意力放在发亮的小屏幕里。一部分人采取另一套策略,快速穿插,越过慢拍子的人。

任凭走得多快,到达桥的另一端所用的时间只相差几分钟,却落得满身大汗。或许这场短暂的竞走,没有一个赢家。人体用精力换时间,再用时间换取金钱。

海如铅一般深沉,注视着这场荒诞的迁徙。

在我们来的地方,一座座新起的大楼拔地而起,它们为了跨国工作者而建。与鸟类雷同,人体离开巢穴觅食打工,筋疲力尽之后回巢。不同在于,人体完全没有精力寻找配偶、交配、照顾后代了。巨大的生活压力甚至泯灭了人类繁衍后代的本能。

前方在关卡周遭也同样堆满了建筑物。那边的建筑物稍微有点不同,风格更为接近。密密麻麻的格子,像蜂巢一般,简单透露出它的目的。

格子里的人们刚起来吧,间中的格子发出黄光或白光,隐约映出人的影子。一家之主洗漱冲凉,妈妈叫醒熟睡的孩子们,女佣正努力准备简单的早餐。平凡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世界有序地行进,只是每个人的起点不同。

过了新加坡关卡,人体流向不同的方向。

我们终于来到了应许之地——流着奶与蜜之地。这里的交通井然有序,大楼千篇一律,食物清淡健康,人们谨慎行事,治安良好,路上随处可见绿树成荫。这是一座秩序与规律构成的国家。

我并没有矫情地用右脚轻触,感受这片土地带来的文化冲击。不过就如嵌入脑袋的反射神经一般,我学会读取这里的空气,静静地将自己隐匿在严肃的钢骨森林里。

谨言慎行,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螺丝。

Photo by TONY SHI HOU TANG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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