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澜
舅舅走的那天,没有雷雨,也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话没有说完整,我却在一瞬间明白了。人到了某个年纪,对“失去”这两个字,会有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卖早餐的吆喝声,楼下有人在笑。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我知道,有一条路,从那一刻起,彻底断了。
舅舅,是我母亲娘家最后一位亲人。而母亲,已经不在很多年了。
他这一走,不只是我失去了一位亲人,更像是替母亲,把她来时的那条路,也一并带走了。
母亲在世时,很少提起她的原生家庭。她总说,那些事都过去了。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可我后来才懂,那不是忘记,而是不敢回头。外公外婆去得早,她还没来得及真正当一个被宠着的女儿,就已经学会照顾别人,把委屈往心里放。
舅舅比她小几岁,却成了她往后人生里,唯一还能证明——她也曾是某个家里被叫作“姐姐”的人。
小时候,我对舅舅的印象很简单:他总是在。
过年时,他会准时出现,带来的东西不贵,却刚刚好;家里有事,他总是不声不响就来帮忙,做完就走,从不多问一句;母亲偶尔情绪低落,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几句话,却能把她从沉默里拉出来。
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关心的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那时候我不懂,这种“总是在”的分量有多重。我以为亲人就该这样,一直都在,不需要特别珍惜。直到后来,长辈一个个离开,节日变得越来越安静,我才慢慢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可以默认存在的人。
舅舅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在母亲所有关于来处的记忆里,最终留下来的,只剩下他。
他是她与过去之间,最后一条仍然通着的路。
母亲去世那年,舅舅来送她最后一程。那天他话很少,只在灵堂角落站了很久。别人劝他坐下,他摆摆手,说站着就好。他看着母亲的照片,眼神里有一种我当时读不懂的神情。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人送走了自己童年的最后见证者。
母亲走后,我和舅舅的联系变得多了一些。逢年过节,我会打电话过去,他还是老样子,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最后总会加一句:“你妈以前啊……”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换成一句“你自己多注意身体”。
他不太会怀念,却总在不经意间,把母亲留在对话里。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修东西,阳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我忽然意识到,他老了很多。那一刻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连他也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能从“她小时候”开始讲起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悲伤,更像一种无声的倒计时。
舅舅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发愣。脑海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我从未见过的样子——扎着辫子、笑得很亮,在某个早已消失的院子里跑来跑去。而那个画面里,原本还站着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也不在了。
出殡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棺木缓缓被抬走。风很轻,天很蓝,一切都显得不合时宜地平静。我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不是在送走舅舅,而是在送走母亲记忆里,最后一段仍然有人可以作证的时光。
从今以后,母亲的童年,她的委屈、她年轻时的样子,再也没有人能用“我亲眼见过”来讲述了。
回程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空得发慌。我忽然明白,所谓“无娘家可回”,并不只是指一个地方消失了,而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天然地把你放进“从前”的坐标里。
对母亲来说,那条路早就断了。而对我来说,是在舅舅离开的这一刻。
我常常想,一个人真正离开,是在什么时候?
也许不是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而是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把他和一段独一无二的过去连在一起的时候。
舅舅在的时候,母亲就不只是我的母亲。她还是某个人的姐姐,是那个老屋里跑过的孩子,是被人记得从哪里来的那个人。
现在,那条线,彻底落空了。
后来我整理旧物,翻到一张很旧的合照。照片里的人我几乎认不全,只有母亲和舅舅,我一眼就认出来。他们站得很近,笑得有点拘谨,却很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他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起走过来,又在不同的时间,各自转身离开。
而我站在中间,看着两条路,先后沉入看不见的远方。
如今再想起舅舅,我不再只觉得悲伤。我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曾经安静而坚定地,替母亲守着那条通往来处的路,直到自己再也走不动为止。
他把“有人记得你从哪里来”这件事,默默完成到最后一刻。
而那条再也等不到回声的路,只能在记忆里,慢慢变长、变远,最后安静地,落进时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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