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音乐争议,老庄会怎么说?

侯宇亮Ee Liang

“AI音乐就是垃圾,是音乐的悲哀!”
“AI音乐实在方便,是音乐的未来!”
“音乐人就应该抵制AI音乐!”
“音乐人就应该拥抱AI音乐!”

见社媒上有关AI音乐的两极化讨论,于是开始思考:AI音乐的出现已是事实,目前看来只会日渐进步。那作为音乐人,自己该如何看待?广言之,既然一切都不断在变化之中,那我要如何让自己“安”于变化呢?进入道家哲学的视角之前,我们先借西方现代哲学视角作为切入点。

英国哲学家怀特海(A.N Whitehead)指出,西方思想发展到19世纪时,已从“机械论”(Mechanism)转变为“机体论”(Organism)。前者把世界视作物质构成的机器,物质之间的关系是被决定好的,因此人能够细分各个物质的性质,进行利用与改造,其结果在科学领域上显而易见。至于“机体”,则是把世界看作一个有机整体,万物彼此依存、互相协调而发展出新的生机。这种思维与中国古人的宇宙观不谋而合。以中医为例,它把人看作一个整体,各个器官与五行相应,彼此互相影响,类似“子能令母实,母能令子虚”的中医概念,就是很好的例子。这样的“整体观”思维,无论是从《易经》到先秦诸子百家,都显而易见。在先秦学说中,以老子与庄子(合称“老庄”)为代表的道家哲学,它所强调的“整体观”最为显着。

老庄认为,人有认知能力,透过概念认知,形成主观判断的标准;但也因此容易对一切人事物作“一刀切”(区分),形成二元对立(好坏、美丑、贵贱、生死……),“拥抱AI音乐”与“排斥AI音乐”也是如此。如老子言:“天下人都知道怎么样算是美,这样就有了丑;都知道怎么样算是善,这样就有了不善。”(《道德经·第二章》)认知区分之后,接着就有欲望,想要取彼灭此、捧白贬黑、趋吉避凶、贪生怕死等。有了欲望便引发行为,随之产生情绪,如“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庄子·齐物论》)”,大多人的一生,就在里面打转。

殊不知,一切人为概念所作的区分,全是相对假成的,并非绝对真实。那既然一切区分的都是相对的、非绝对真实的,那又何苦庸人自扰呢?因此,道家老庄会希望人们跳开二元对立,不取任何一边;转而领悟那个像母亲般,海涵一切的“整体”本身。至于这个“整体”叫什么名?老子勉强称其为“道”(《道德经·第二十五章》),并苦口婆心告诫众人,莫要执着“道”这个概念,因为人永远无法透过概念,全然认识“道”本身(《道德经· 第一章》)。既然“道”是一个整体,那在整体里,本来就没有“非AI音乐”与“AI音乐”之分,更没有其他的二元区分,万物在整体里,如同水一般流动转化,不拘于一形。

在道家老庄眼中,二元对立皆是相待而立的。譬如,老子认为“有与无互相产生,难与易互相形成,长与短互相衬托,高与低互相依存,音与声互相配合,前与后互相跟随”(《道德经·第二章》)。庄子在《齐物论》对此加以发挥,旨在说明一切人为区分,都是相对且暂现的:“彼是由于此的对待而出现,此也是由于彼的对待而形成。彼与此是相对而成的,不过它们同时并起,也同时幻灭;同时幻灭,也同时并起……此也是彼,彼也是此。彼也有一套是非,此也有一套是非”。

将老庄的思维,应用在“拥抱AI音乐”或“排斥AI音乐”这类对立上,颇具启发性。譬如,当我们诟病AI音乐“缺乏人性”时,不妨反思:在此之前,那些为了迎合市场流量而大量生产、听起来千篇一律,甚至令人审美疲劳的“神曲”,不正是你我亲手将音乐从艺术灵性,推向机械流水线的产物吗?这种如同“去人性化”的过程,不正是早在 AI 出现前,就由我们自己长年累月,不知不觉所促成的吗?我们在追求流量效率时,变得像机器;而机器在学习我们的作品后,它所呈现出来的,又正好反射出了我们在艺术审美上的某种匮乏。同时,不也正是因为AI音乐的出现,才为曾深陷疫情疏离的我们,提供另一次重新珍惜人性温度的契机吗?

如此奥妙的福祸相倚、因果相依,正是庄子说的“彼出于此,此亦因彼”,彼此在一个整体里相互反映、玄变妙化。若强行在这之上“一刀切”,作二元对立的争辩,恐将徒劳无功:拥抱AI音乐的,就有一套是非;反对AI音乐的,也有一套是非。若我们执意继续争辩,甚至非得把责任归咎于谁,那这一切的起因与演变,跟你我或多或少都有关系。事实上,我们都身处同一个因果交织的机体之中,在这个意义上,也确实没有任何人能全然抽身于外,诚如德国哲学家黑格尔(G.W.F Hegel)言:“万物之中,只有人不是完全无辜的。” 因此,在二元对立中争辩归咎,实在没必要。

了解一切事物都是相依暂存,接着就要超越“拥抱AI音乐”与“排斥AI音乐”这两种对立,建立一套既能面对大众(处世),又能面对自己(自处)的圆融思想体系。第一流的哲学家,他们的思想一定是兼顾“处世”与“自处”两面的,而道家老庄,正是这样的哲学家。

先说“自处”,老庄之所以不断强调“道”这个概念,就是要每个人设法从“道”来看待一切变化,自处的时候就能超越二元对立。《庄子 · 秋水》描述一个悟道者的视角,可总结为三项重点: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
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
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

先从末句看起:“以世俗的立场来看,贵贱都不由自己决定。”别人说他自己为何拥抱或排斥AI,并从他的视角来判断我们,这当然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每个人的视角都有局限,因此所有判断都是相对的。“事无定品,随人识见”(《菜根谭》)描述的正是此意。若停留在这一层,只会像“父子骑驴”故事那样,被外界舆论牵着鼻子走。

第二句:“以万物的立场来看,都自以为贵而互相贱视。”譬如,张三排斥AI音乐,他有他的坚持与理由。于是,他以自身标准为“绝对标准”,进而对一切音乐作品、音乐人与听众进行区分。仿佛自己手握绝对真理、绝对标准,可以贱视任何不符合他标准的人事物。若说前一句是客观上的视角,如同“重外轻内”;那这一句则是主观上的视角,如同“重内轻外”,这两者显然各有局限。但遗憾的是,这两者正好涵盖了今日大多数的舆论情况。

道家老庄之所以为第一流哲学,正是因为它超越两边,既不取“主观”,也不取“客观”,而是往上提升至“达观”:“从道来看,万物本身无贵贱之分”。借庄子之口,我们终于一窥一个人悟道之后的视角:既不落在“非我 ”(世俗之见),也不落在“自我”(自贵之见);而是将内外心境皆化,契合于“道”的达观视角。一个人学会道家思想,就能在“自处”的时候,从整体中看见一个“既妙又徼”(《道德经· 第一章》)的朴净风景,在变化之中安顿自己。

懂得了“自处”,接下来的“处世”就不难了。老庄原典中,有太多对此所作的叙述,基于篇幅有限,在此只能举例一二。譬如,老子会说:“调和光芒,混同尘垢”(《道德经·第四章》)。庄子会说:“随着时势变化,不做任何坚持;可以往上也可往下,以和谐为考虑,遨游于万物之初的境地(道);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驾驭”(《庄子 ·山木》)。正因为内心悟道,所以更安稳立足于世;而对于世俗变化,内心都能 “安然处之,超然脱俗(《道德经·第二十六章》)。”

无论如何,老庄最后都把焦点拉回到现实之中。由于明白“道”是一个整体,所以对于大家约定俗成的规矩、各种舆论,都能兼容却又不执一方;外在条件形成什么样的情况、什么样的趋势,就顺势而为却不自恃。由于能“以道观之”,所以内心朴净超然,能“随外物变化而内心保持不变”(《庄子 · 知北游 》)。面对任何 “恢诡谲怪”,都能“道通为一”(《庄子·齐物论》)。

借鉴道家智慧后,我们就要慢慢练习,从二元对立中看见一个整体。除了“拥抱/排斥AI音乐”,其他犹如高低、贵贱乃至生死等二元对立,皆能依此一一超越。

Photo by Andrik Langfield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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