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如意,细思恐极

侯宇亮Ee Liang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Plato)所著《对话录·理想国》中,有一则《盖吉斯的戒指》(The Ring of Gyges)的故事。盖吉斯是一位牧羊人,有一天他在地底下发现一具尸体,尸体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于是,他便将戒指取下,戴在自己的手上。在一次牧羊组织的大会上,由于盖吉斯觉得无聊,于是转动手上的戒指,将原先朝外的戒面转向自己。这一转动,他发现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见他了,他向人打招呼、到广场跳舞,但都没任何人发现他,他才惊觉自己隐形了!

接着,柏拉图说:“如果有两枚这样的戒指,给大家公认的好人戴上一枚,坏人戴一枚,他们最后的表现会是如何?”然后又说到:“最后,这两个人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有谁可以免于这样的诱惑,在自己能隐形的时候,依然走在人生的正路上,而不去侵犯别人的产业?在市场上可以拿走任何想要的东西,而不会被发现;到别人家里可以与任何人发生性关系,可以随便谋杀任何人,或从牢房里释放任何人,这样的人简直如同人群中的神啊!如此一来,好人和坏人就分不清楚了。”

可见,谈到人的劣根性,西方人有他们的观察与戒心。那么放到我们华人文化里,是否也有类似的材料,可供人反思警惕?不想还好,一想细思极恐,因为它正好就是耳熟能详的新年祝词——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这八个字,看似吉祥美好;但其可怕程度,堪比《盖吉斯的戒指》。在不清楚别人想的究竟是什么,事成之后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后果由谁来承担,就贸然祝他人“万事如意,心想事成”,确实可怕。

试试看将这“八字金句”,套用到社媒帖子底下的留言区:一边是“祝你全家X到完”、“我X你老母”;一边是“希望世界和平”、“天佑人类”等例子。若人人真能“万事如意,心想事成”,那地球岂不是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无限切换?事实上,借助网络,也不难提前见识这“八字金句”的威力。譬如,“多巴胺经济”(网络演算法、AI即时反馈与生成等网络产品)某程度上也确实在帮助人们实现“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演算法根据用户喜好,投喂相关内容、用户透过AI生成任何他心中所想,让一个人不自觉地陷入知识碎片化、情感瞬间化、意志虚拟化的情况。在其中还能以“隐匿身份 + 无须负责 + 无限条件”,去实现“万事如意”,削弱个人主体的责任意愿、反省意愿、思考意愿等。这样的“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不就堪比“盖吉斯的戒指”吗?

当然,有的人会质疑,将西方观点套在华人传统文化,或会“误解”传统本身。可事实上,谈到“心”的复杂度,古代的哲人圣贤不仅早就说过,放到现代更是随处可验证,不难看出其成熟度。诚如方东美先生于《原始儒家道家哲学》一书所言:“中国文化是所谓的早熟文化(Chinese Precocious Culture)”,能跨越时空与西方古希腊哲学、中世纪哲学、近代哲学、以及现代哲学进行对话。接下来,让我们依序粗略地透过儒家、禅宗、道家、以及《易经》,来看待这些古代哲人对“心”的看法。

首先,谈到人心的复杂度,孟子就曾引述孔子之言。“孔子说:’抓住它,就存在;放开它,就消失;出去进来没有定时,没人知道它的走向。’ 说的大概是人心吧?(《孟子·告子篇上》)。”而孟子自己更是强调:“心这个器官是会思考的,一思考就觉悟道理与义行,不思考就无法觉悟(《孟子·告子篇上》)。”可见,“心”犹如一个媒介,人透过“心”可以选择往下放纵身体的血气层面;也可以选择努力将“向善”的人性要求实践出来,往上提升个人的精神层面。另外,由于这个“心”善变难料,所以还要设法“放心”,即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篇上》)。”孟子的心学,强调“心”为大体,“身”为小体。一个人着重修炼大体(心),就能趋向大人;着重放纵小体(身),就会趋向小人。若对于心思缺乏修炼,则心思所引发出来的言行,将从政治方面一路危害到其他事物(《孟子·公孙丑篇上》)。可见孔孟都认为人的“心”是不稳定的,因此需要修炼。而既然此“心”需要修炼,那“心”的本源处(人性),又怎可能会像后代宋明学者所说的“人性本善”呢?

孟子的心学,多少也影响了后来的禅宗。六祖惠能在《坛经· 疑问品》中介绍了他的心性论:“心是地,性(自性,即“佛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无。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坏。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借惠能的说法,“心”是一个人“自性”的开显关键。至于如何明见“自性”?他向五祖弘忍说“米已经熟了,只差一道筛滤”(《坛经·行由品》),其实就是在问此事。后续答案,就是耳熟能详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金刚经》)。”相比于惠能,其他弟子们则相反,其“心”总定住于自身的“如意之心”。因此,在惠能被传托衣钵之后,那些弟子只因“心想事不成”,就连夜对惠能展开追杀。倘若人真能“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惠能恐怕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想”字,是“心”上有个“相”(概念),一旦执着某种概念,就会引发后续的区分与欲望等。《金刚经》这话则指出,当一个人“心”上不住于任何“相”(不执着概念)时,那概念所引发的分辨、欲望、言行与情绪等,也就能一一断开,妙见那本自清净、圆满的“自性”。这正是五祖弘忍对其弟子们说的:“菩提自性,本自清净,但(只要)用此心,直了成佛。(《坛经·行由品》)”可见,以 “顿悟”为特色的禅宗,仍强调修炼“心”的重要性。

来到道家视角,庄子借孔子之名说:“人心比山川险恶,比自然规律更难了解。自然界还有春夏秋冬、日夜规律;人却是外表厚实,情感深藏。所以,有人外表恭谨而内心骄傲,有人貌似长者而心术不正,有人举止拘谨而内心轻佻,有人表面坚强而内心软弱,有人表面温和而内心急躁(《庄子·列御寇》)。”人心是如此复杂,于是老子才说“为道日损”(《道德经·第四十八章》),旨在将自我化解,做到 “致虚极,守静笃”(《道德经·第十六章》),最终悟道。庄子由此衍生出“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庄子·知北游》)的修炼功夫,即让一个人透过修炼,将身体需求降到最低限度、去除心思上的智巧心机后,原先被身心遮蔽的精神(灵台)就会开显出来。庄子形容作 “虚室生白(《庄子·人间世》)”,即一个人“形若槁木,心若死灰”时,好比一个虚空广大的空间;由于没有其他杂物,因此一根蜡烛便能蓬荜生辉。人透过修炼,才能契入“道”的达观视角,在其中观见“朴净妙徼”的真实风景。最后,再从这样的高度回头看现实世界,从各种烦恼中解脱出来,在现实变化中“与万象乐游”。

作为群经之首,《易经》里也有很多丰富材料。《易经》一共有六十四卦,每一卦由基本八卦两两相合成。基本八卦里,“坎卦”象征着深水,不仅深不可测,还能摧毁一切,其危险难以想象,如俗话说“欺山莫欺水”。特别还是两个坎卦合在一起,就知道情况如同逆境般,很多事都打水漂,无法万事如意。然而,《易经》却认为逆境的考验,正是一个人修习的好契机。所以,两个坎卦组合起来时,就叫“习坎卦”(多一个“习”字)。《习坎卦·卦辞》说:“有诚信。因为内心真诚而通达。行动表现了上进。” 翻阅整部《易经》,只有这一卦的卦辞出现了“ 心” 字。说明在逆境中,一个人“ 心 ”的修炼,反而是化险为夷的关键。这不就是上述各家,所指向的同一坐标吗?

试问,一个人怎么可能不修心,仅以为跨过某个岁数、辈份、实现财权名利等外在条件,就能证悟非凡智慧,从而真正地自在快乐?谈到自在快乐,就算是开创“享乐主义”的古希腊哲人伊壁鸠鲁(Epicurus),也强调:“真正的快乐不是积极地满足欲望,而是消极地减少欲望。”

新年祝词,与其说——“祝你能得到所意、所想的”;
不如——“祝你有能力,面对不如你所意、所想的”。
让新年祝福,成为能落实的期许,而非荒谬的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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