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澜
我是在霹雳某个渔村长大的。
那地方不在旅游地图的显眼位置,也很少出现在新闻里。它贴着海,却不张扬。海在这里像一位性情温和的老人,日复一日地涨落,从不高声宣告自己的存在。村子沿着河口铺开,屋子低矮,多是铁皮顶或老木板,颜色被日晒雨淋褪得发白。远远看去,仿佛一群习惯了沉默的事物,安静地守着各自的位置。
童年的世界并不辽阔。活动的范围,被几条熟悉的小路围拢:从家门口到学校,从学校到巴刹,从河岸到村尾那几棵老芒果树。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慢到你能看见云影在屋顶上移动,听见潮水在夜里轻轻拍岸。那时我并不知道,所谓“缓慢”,其实是一种难得的恩赐。
渔村的清晨,总是比太阳先醒。天色还灰着,发动机的声响已在河面回荡。渔船一艘艘靠岸,带着夜里捕捞的收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海水与湿木头混合的味道,对外人来说或许刺鼻,对我们却再寻常不过。那是日常的气息,是生活被翻开第一页时的味道。
母亲会在门口张望,判断今天的鱼是否新鲜。她不急着开口,先看鱼眼,再看鱼鳃,最后才与渔贩讨价还价。那种来回推拉的谈判,并不激烈,更像一场熟人之间的默契演练。我站在一旁,看着钱币与塑料袋在手中交替,却并未意识到,这些细小的交换,正支撑着一个家庭的日子。
村里的学校不大,课室陈旧,风扇转动时发出低低的嗡鸣。老师们的口音各不相同,华语里夹杂着方言,有时甚至混进几句马来语。我们很自然地适应这种混杂,从不觉得语言需要被纯化。对我们来说,能被理解,远比是否标准重要。
放学后的路,总是伴着热浪。太阳悬在头顶,毫不吝啬地释放光与热。我们沿着河岸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河水呈现出一种浑黄的颜色,表面浮着细碎的泡沫。偶尔有水鸟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留下短暂的声响。老渔民坐在船边补网,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一项无需旁观的仪式。
村尾有几棵年纪很大的芒果树。果子成熟时,空气里会多出一股甜腻的香气。我们会在树下等待果实自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剖开的芒果,果肉金黄,汁水顺着手腕流下。那种甜,带着热带特有的直接与浓烈,像阳光本身。
午后的村子常常陷入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屋外太热,连狗都懒得吠叫。我们躺在地板上,听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时间在那一刻显得空旷而松散,没有人催促,也没有地方非去不可。直到傍晚的海风吹来,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夜晚的巴刹,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灯光并不明亮,却足够照亮摊位上的食物。炸鱼、炒面、咖喱、甜点,气味在空气中交错。人们低声交谈,熟人之间点头寒暄。孩子在摊位间奔跑,大人则慢慢吃着晚餐。那种热闹并不喧哗,而是一种被日复一日维系的生活节奏。
真正意识到自己“来自一个渔村”,是在离开之后。
当我走进更大的城市,被高楼与人群包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维持着渔村的节奏。我习惯等待,习惯观察,不擅长争抢。城市的速度让我感到疲惫,却又说不出原因。直到某个湿热的夜晚,我突然想起家乡河口涨潮时的气味,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身上带着一片海。
长大,并不是简单地离开,而是一种持续的回望。渔村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改变,它只是安静地留在原地。回去时,路还是那些路,人也大多还在。不同的是,我开始意识到,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常,其实极其珍贵。
霹雳某个渔村,教会我的并不是如何向前,而是如何与时间相处。如何在不被注视的地方,过一种不急于证明自己的生活。它让我明白,世界并非一定要向外扩张,才能显得有意义。
如果有人问我来自哪里,我会说:我来自一个靠海的地方。那里的人不急着赶路,只是在潮起潮落之间,把日子一寸一寸地过完。而我,正是在这样的地方,被慢慢养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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