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无痕
与Tove相识，仿若电视剧般，生动而不真实。那天，我带女儿游泳，在儿童区玩乐时，有位老奶奶闯进了我的视线。她从斜对面的水池边，慢慢移动而来，银白色的头发下面，一双烁烁明亮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望着我，让我不得不留意。老奶奶微微颔首，我礼貌回应，猜测她或许有话要说。纳闷之际，温和沧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好，我叫Tove，来自丹麦。你是中国人吧？”
那时的我，刚移居北欧。猛然在陌生国度听到中文，虽腔调古怪，仍倍感亲切。我随即点头，欢快地说了许多。Tove耐心听着，略显无奈地用英语回答：“我刚开始学中文，听不懂你讲的内容。” 我不禁失笑，为自己的理所当然。回想Tove的开场，本就是教科书版的句式，确实是个初学者。她继续道：“我要带孙女回家了（也就在那刻，我才留意到，Tove身旁，有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打量我），但很想和你做朋友，学习中文。可以给我你的号码吗？” 望着Tove墨绿色的眼仁，如此真诚恳切，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继而在她递来的卫生纸上，用不知从哪变出的圆珠笔，写下一串数字。事后每每回想，都很佩服Tove的勇气和主动。学英语时，我鲜有主动与外国人练习口语的，更别提在公共场所为学习而索要联系方式了。
几天后，我果真收到Tove的短信。从那天起，我们忘年跨文化的友情，正式开启。而Tove独特的人格魅力，以及精彩的生命旅途，也逐渐在我面前展现——
初遇Tove那年，她已76岁。中文，是其学习的第七门语言。除母语外，Tove还流利掌握英语、法语、阿拉伯语、西班牙语和德语。我猜，作为丹麦人的她，北欧四国的语言，多少也会懂些，可谓语言大师了。那时，Tove为帮助我提高法语，时常用法语沟通，其语音语调，不仅和教学视频里如出一辙，且语法时态准确，这很难得。后来慢慢得知， 每门新语言的掌握，都源于Tove生活或工作的一次改变。年轻时的她，曾在不同国家间游历生活。为了解当地人文历史，Tove会学习语言，与本地人交流，阅读书籍，感受原汁原味的人类文明。至于学习中文，都因偏爱中国文化，想要探寻千年古国的魅力所在，继而在76岁高龄时，走进了课堂。遇见Tove后，我常常感到，“活到老学到老”并非空话，而是愉快的人生选择、美丽的生命体验。
Tove将我带到老年中文班，在那里，我遇见了许多学习中文的老人。第一次走进教室，我无比惊讶：竟有如此多的爷爷奶奶，愿意傍晚来到课堂，学习世界公认最难的语言。我很感动，答应每月来校，帮助老同学们纠正发音和语法。Tove十分高兴，坚持开车接送，令我不安。Tove却觉没什么，反倒感激我的付出与努力，更让我惭愧难当。值得一提的是，她的车技，既干练又冒进，像极了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充满活力。这让惧怕开车的我，打心底里更崇拜她了。
令我称奇的，还有Tove的工作。是的，76岁的她，仍未退休。直到疫情爆发后，她才停止工作。Tove不仅是园艺工程师，还帮忙照顾公园里的羊群，可谓日程满满。在她车的后备箱里，常年放着巨大的锄头铲子，皆因工作所需。每每瞧见，我都心生感慨，古稀之年的她，是如何扛起这些重物的？某次，她领我们围观出生不久的羊羔。小羊对Tove特别亲切，跟着她跑来跳去，活泼可爱。聊天方知，羊仔是Tove半夜接生，并悉心照料，所以受其偏爱。听及此，我再次被Tove的精力折服，她真是活力四射的丹麦太阳！后去她家做客，更证实了这一观点：满园的花开茂盛，每棵树、每朵花都被仔细照顾，令人赏心悦目。听Tove绘声绘色的讲述，她是如何用电锯修理树枝，或用锄头松土施肥，我不禁思考：当人们抱怨自己老了，什么都干不了时，或许只是对人生的主观消极回应。但凡愿意，也可无所不能。
Tove的家，并非富丽堂皇，而是朴素亲切的。每件家具都有自己的故事，有摆放于此的理由。满屋的照片，是她最宝贵的人生财富，记录着这个家族的开枝散叶、兴旺发展。虽丈夫过世多年，Tove的生活并未因此枯燥沉闷，反倒丰富多彩，恰到好处地精致着。每次见面，穿着随意的她，都会搭配色彩鲜艳的围巾，让我眼前一亮。带孩子同行时，Tove会精心准备礼物，哄小朋友开心。礼物并非贵重，却是孩子们喜欢的。后者总是欢乐地围着Tove跳来跳去，像极了那些小羊羔们。爱，有时是那么简单地被感应和回应。Tove仿佛成了孩子们的祖母，而我也被如女儿般地溺爱着。父母朋友来丹麦，我会理所当然带到Tove家，介绍彼此，共同度过愉快时光。Tove高兴地迎接着我们每个人，准备茶点，询问生活，仿佛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后来，我们搬到新居，邀请Tove做客。兴致勃勃的她，竟从后备箱里，搬出比女儿还高的金银花树，与我抬到三楼阳台。刚坐下后，仿佛半点不累的Tove，热情洋溢地教授我养殖技巧。那时的她已近79岁。我耳旁风地听着，心中涌出阵阵感慨：她究竟如何把花树搬上车？！！哪里来的力气搬上楼来？对面的她，为何不见疲态呀？！！疫情爆发后，我们便没再见面了，只是偶尔发短信，互相问候，盼望一切早点过去。渐渐地，我们几乎没有联系了，直到2024年的某天，Tove在社交媒体上发文，兴匆匆点开的我，如遭雷击。文字是她孩子发布的，告诉亲朋好友们，Tove走了，永远离开我们了。我无法相信，82岁的Tove，记忆中活力四射、对生活充满热情的Tove，怎么可能如此匆匆？！！原来，所谓的了无音讯，乃是因为缠绵病榻啊！望着阳台上的金银花，不真实得恍如隔世。似乎就在昨天，Tove刚传授我，花树养殖的奥秘……
时光依旧前行，没有为谁停下脚步。金银花的叶子，已经有些稀疏，花苞也渐渐变少。尽管如此，在我眼中，整棵树依旧充满生命的力量，像极了Tove。那天翻阅旧照片，见Tove披着红围巾，阳光灿烂地看着我，顿感春暖花开。我想，Tove的人生是绚烂夺目的，不仅照亮了她的旅途，也闪耀着周围的每个人，让我们看到生命的明媚与丰富。因为遇见她，我更自信积极地生活，人生风景，但凡我愿意，就去尝试、去体验。生命的长度，不再重要，旅途的精彩与自在，更令我着迷。我想，做个Tove那般的奶奶，乐在其中地学到老，应该很美妙吧？
Photo by Anya Chernykh on Unspl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