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每每翻开王安石笔下的《元日》时,思绪便会随着诗词回到幼年时光。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糕加必,它是马来西亚的传统美食,调配好的面糊倒入模具,放在黑乎乎的碳上,来回倒转着模具,使面糊受热均匀,再把饼皮折成一个小三角,色香味俱全的糕点便出锅了。
小时候家里常做这种糕点,我和表姐表哥都是家人必不可少的帮手,即便不想干,也会在母亲的骂骂咧咧声中,心不甘情不愿地搬着椅子坐到外头,享受一年一度的碳烤时光。
当然,刚开始大家是极其愿意帮忙的,也很兴奋,毕竟我们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只不过后来才发现,刚出锅的饼皮要立刻折叠起来,烫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播,疼得人龇牙咧嘴,与想象中的有趣好玩不同,所以我们都不想主动去领这份苦差事。
大家总借故逃避,偶尔逃不掉了,便会在家人的叫唤中乖乖落座。虽然初始内心是不情愿的,可看见热烘烘的糕点出炉时,我又会忍不住馋嘴,借着表姐的身体打掩护,偷偷把折好的糕加必往嘴里塞。卡崩——啊,这酥脆的口感注定了我没法瞒过长辈的耳朵。还有那碎屑,我不过咬了一口,竟然就掉了满地,引来成群结队的蚂蚁。母亲这时倒不会训斥我,只是和其他亲戚笑着谈起了天,指着我说:“小孩啊,就是馋猫。”
趁着没人注意,我又会偷偷往嘴里塞两块刚出炉的糕加必,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看到并效仿我动作的表哥也被烫得狞眉,终于被逗得笑出声来。阿嫲的脸被热意熏得汗如雨下,她抬手擦去泪水,手上的蒲扇落下,轻轻打在我们蠢蠢欲动的手上。
我们的手瞬间收回,老人家“哼哼”两声,说:“别一边吃一边做,不卫生。”过后继续用那把令所有小孩谈之色变的蒲扇扇风,照顾着火候。她虽然面上严肃,但还是会在过后把那一罐罐装满糕加必的塑料罐子留下,不舍得全部送给亲戚好友。
每每她的牌友素贞姨问起:“欸,能不能给我一罐啊?”阿嫲总会笑着摆手,语气无奈:“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今年只做了少数的饼干,早就派完咯。”可后来,她的牌友离开后,她又会像变魔术似的,把那收藏在柜子深处的罐子拿出来,递到我们眼前。
我们狼吞虎咽地将糕加必塞进口中,我疑惑地问阿嫲,为什么要骗素贞姨。阿嫲总会摸着我的头,笑得像得到了宝物的海盗。“因为我的乖孙们爱吃啊,我之前不是已经给过你素贞姨一罐了吗?”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阿嫲对自己的好友这么吝啬, 后来才发现,这是她对我们这些孙子的爱。因为知道我们爱吃糕加必,所以单单是见到我们的笑脸便会开心、满足。
小时候我总会疑惑,问母亲,明明外头也可以买到糕加必,为什么还要自己做呢。那时的她站在镜子前,梳着自己的卷发,透过镜子看年幼的我,头顶的老式风扇咿呀咿呀地转着,她的眼中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你不懂,这是咱们华人的传承,咱们过新年讲究的不就是团圆吗?所有人都回来了,一起度过新年,这才是这项活动的意义啊。”
幼童的世界里没有分离,我并不懂母亲的眼中为何藏着我所看不懂的情绪,那时的我只觉得,这不过是一桶饼干罢了。后来随着我们逐渐长大,那一罐罐有着红盖子的饼罐彻底落了灰。我们忙于事业,阿嫲逐渐年老,到后来甚至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大家都叫她别折腾了。每每这时,她眼中总会闪过一丝落寞,最后却还是从了大家的意愿。
时光荏苒,那些年的岁月,仿佛只是一场泛黄的旧梦,是独属于阿嫲一个人的刻舟求剑。身边的孩子、孙子,都在成长,只有她留在了那个年代。现如今年味越来越淡,阿嫲三年前过世后,大家便分散在天南海北,聚在一起的时间也大大减少,做糕加必的模具都被丢在杂物间里,慢慢地跟着时间的推移积灰。小时候的日子啊,便也随之留在了暗无天日的杂物房内。
直至今日,我在大扫除时无意间翻出这些落了灰的模具,脑中那些早已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随之浮现。我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泪水不受控地涌出,我终于明白,明白母亲眼中的复杂,明白阿嫲为何临死前还要提起那糕加必。
成年人的世界太宽广,大到可以容纳所有家人的存在,也小到……想见一个人,也只能反反复复在回忆里搜索。我们应该多抽出时间陪伴家人,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发现,那点曾经的回忆便是支撑着我们走下去的立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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