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一口饮尽

绾棠

如果要将我的大学时光装进一个瓶子,那它绝非单一的纯净水,而是一只沉甸甸的五味瓶。每一次摇晃,都会泛起不同颜色的记忆,涌上心头,是青春驳杂而真实的滋味。

酸,是那枚未熟的青柠。

大一那年,我满怀憧憬地加入了辩论队。经过无数个夜晚的查资料、磨论点,我们终于站上了决赛的舞台。那天的冷气很足,足到能让我看清对手脸上每一丝笃定神情时,手臂泛起鸡皮疙瘩。自由辩论环节,我抓住一个自以为是的漏洞,起身慷慨陈词,却因一个关键数据的引用错误,被对方四辩瞬间击溃。那一刻,会场里的空气仿佛被热带雷雨前的闷热所凝固,我只听见自己震耳的心跳和台下细微的叹息。

我们最终与冠军失之交臂。赛后,我独自走到宿舍楼旁的空地,那野生的罗勒丛边,恰巧落着一颗从树上掉下的、还是青绿色的小柠檬。我捡起来,指甲掐进果皮,一股清冽的柑橘香气混着刺鼻的酸味迸发出来。我忍不住用舌尖舔了一下,那股尖锐的酸涩瞬间窜遍口腔,刺激得我眯起了眼,泪水差点掉下来。这颗青柠的酸,像极了那份因年轻气盛而酿成的遗憾,它不曾让我嚎啕大哭,却长久地留在味蕾上,提醒着我何为谦逊与扎实。

甜,是深夜冰凉的Teh Tarik。

大三的期末,我们在只有风扇呼呼转的讨论室里鏖战小组报告。连续几个夜晚,每个人都头昏脑胀,笔记本电脑热得烫手。在那个灵感枯竭、身心俱疲的凌晨一点,组长忽然站起身,说:“休息一下,我请客。” 十几分钟后,他提着几个塑料袋回来,里面是几杯挂着水珠、棕褐色的冰镇拉茶。

刹那间,闷热的房间里仿佛吹进了一丝凉风。我们插上吸管,“嘶”地一声吸入一大口。那冰甜醇厚的茶液,混合着炼乳的香滑和茶叶的微涩,瞬间从喉咙凉到胃里,将所有烦躁与倦怠一扫而空。我们喝着,聊着,互相嘲笑对方的黑眼圈。那份甜,超越了味觉本身,它是炎热深夜里最及时的救援,是并肩作战后最纯粹的慰藉,甜得如此酣畅,又如此提神。

苦,是杯中冷掉的浓茶。

这苦味,属于每一个备考的深夜。图书馆的灯光漂白了四壁,也漂淡了时间。我的杯子里永远泡着最浓的茶,从温热放到冰凉。困倦像潮水般一次次袭来,眼皮重若千斤,唯有靠那口冰冷的苦涩在舌尖炸开,才能换来片刻清醒。

这份苦,是独自咀嚼的。它藏在被翻得卷边的书页里,藏在一抽屉写空了的笔芯里,藏在因长时间握笔而中指上那个小小的茧里。它不声张,却无处不在。但奇怪的是,当晨曦微露,收拾书本走出图书馆时,回望那片依然亮着的灯海,心中却会生出一股奇异的甘醇。原来,那种全力奔赴一个目标的专注,本身就能将最纯粹的苦,酿成一种踏实。

辣,是台下教授犀利的目光。

我正讲到得意处,那位以严格著称的教授忽然抬手打断:“这个数据,来源是哪里?它的抽样方法能否支撑你的结论?”一瞬间,我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从指尖到头皮都是一阵麻刺。冷气很足,我却感到脸颊猛地烧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边在脑中飞速搜索记忆的碎片,一边组织语言解释。那几分钟,像在灼热的铁板上行走,每一步都需要绝对的清醒和精准。当我终于给出一个还算完整的回答,看到他微微颔首时,那股紧绷的辣劲才化作后背一层细密的汗。那是一种智力被炙烤后、劫后余般的辛辣回甘。

咸,是离别时海风的滋味。

毕业旅行的最后一站,我们去了海边。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夏末的热浪,吹拂着我们每一张看似轻松的笑脸。我们唱着跑了调的歌,在沙滩上追逐,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挥霍所剩无几的青春。

当五月天的《干杯》响起时,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那咸味,最终化成了顺着脸颊滑进嘴里的泪水,和着海风的腥咸,一起咽下。我们用力地拥抱,说着“后会有期”,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个名为大学的乌托邦,我们即将永远毕业。这咸味,是告别,也是洗礼。

如今,我轻轻盖上这只五味瓶。它不曾封存,因为每一种滋味,都已融入我的骨血。感谢那片校园,以酸楚教我成长;以甘甜予我温暖;以苦涩塑我坚韧;以辛辣促我深思;最后,以咸涩作别,送我奔赴下一场山海。这,便是我独一无二的,青春的味道。


作者就读于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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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Shawn Rain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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