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下）

刘语芳

一进屋就马上嗅到香喷喷的饭菜，原来老夫妇们早已把色香俱全的美食摆放在餐桌上。他们赶紧洗漱后，立即上桌大快朵颐。因大家都熟稔了，也就没特别注意吃相，痛快淋漓地大吃一顿。吃得非常尽兴，享受着那非常简单的快乐。吃了饭后，才发觉老夫妇还给他们送了瓶红酒。

“嗯，这是他们珍藏的美酒，我们得好好地品尝一下，别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赵衍满眼期待地说，“不如我们先收拾一下餐桌，再移位到前院的咖啡桌那里去，对着浩瀚无垠、满天星星的天空，饮酒作乐吧！”

静如也兴致勃勃地配合着。

良辰美景，他们似打开心扉，无所不谈。他们之间虽相差了七年，但那差距却没有在他们间造成什么的隔阂与代沟。赵衍说他出道的艰辛历程，非人的熬夜生活，被黑势力抵制的黑暗时期，然后自己如何忍辱负重的一步一步重新爬起来的成就。静如说她寂寞的故事。她身负重任，一出生就注定背起家族企业的责任。她父亲把她当成儿子般训练，小学毕业后，就把她的送至囯外的寄宿学校上课。她母亲是位非常漂亮贤惠的女子，可惜被忧郁症缠绕，未能照顾她。她母亲去世时，她才十五岁。当时正准备中学大考，父亲叫她别回家。没和她母亲慎重地道别，是她一生的遗憾。

他们越说越苦，好像大家都在比谁比较苦似的。但大家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痛后，反而有惺惺相惜之感。晚风轻拂，漫漫长夜，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交替的娓娓道出。故事说完，酒也喝尽。

天微亮，静如慢慢地睁开双眼，头疼欲裂。她是没有酒量的人，昨晚竟癫狂地和赵衍对饮。待她意识较清楚时，她惊诧地发现躺在她身旁赤条条的赵衍。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要把胆给吓破了！

“完了，完了。酒后败事，是真有其事的！” 她痛心疾首地暗道。轻轻地挪开身子，一离床，她马上飞奔回她的客房，锁门，跌坐在地上。掩面懊恼。“怎么办，竟发生这种事。这是怎么发生的？” 她努力地回想昨晚的后半部。莫非是自己投怀送抱的？心神不定的她什么也记不起了。感觉真是糟透了！自己的贞节，虽不是刻意守着的，却没想到是如此的糊里糊涂地失守了。她懊悔不已，又羞愧难当。既然昨晚上的事是个意外，而今天是他的三十岁生日，静如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僵与复杂，于是调整一下自己的情绪与心态，洗澡后，静静地到厨房准备早餐。

“早，要帮忙吗？” 赵衍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听到他的声音，她被吓得弄掉了本来握着的勺子。

“不用，马上好了。”

赵衍帮忙把早餐捧出，放在餐桌上。

他们很安静地各自吃着早餐。

“哦，生日快乐。”

“谢谢！” 赵衍微笑着说，然后神情尴尬地说，“昨晚的事……”

“没事。”静如很快地打断他。

“没事？” 赵衍有点疑惑不解地看着她，但他接着说，“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我现在是不能成家的，甚至不能公开有女朋友。我可以做些什么吗，为昨晚上的事？” 赵衍诺诺地说。

虽然知道他的处境，但听他坦白直言后，静如的心还是揪疼着的。她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还笑了笑说：“怎么了？像在上演苦情戏似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可没有要你做什么，因为我也不会对你付出什么的。所以别想太多了，吃吧，好好地过你这三十岁生日的大日子。”

早餐过后，静如突然提出自己叫出租车先回去。而且还说下午到公司，把手上的工作交接给雅姐，要提早三天卸职。

赵衍对于她的举动感到愕然，但也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其实不急的，你还是等到月底才走吧，毕竟也就只剩三天而已。”

“没事的，我觉得如此安排比较好。不想如此尴尬的相处，我们不如来个速战速决吧。放心，我会和雅姐说是我父亲要我早点回去的。” 静如淡淡地说。

“好吧，回到家后，给我打个电话？” 赵衍无奈地说。

静如微微地点下头，毫不迟疑地上了车。在车里，她大松一口气。方觉得自己刚才是多么的拘谨慌张，错综复杂的心情难以面对赵衍。其实真不需想太多，昨晚真是一个意外，确实不该给大家任何不必要的负担。他们心里都知道各自现时肩背的责任和要走的路，在一起並肩而行是不可能的。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集中精神计划交接工作的部署。

送静如上车后，赵衍走到前院的小亭，回想昨晚之事，自责愧疚不已。本以为会过个宁静温馨的生日，却被昨晚的糊涂事给搞砸了。虽昨晚该是两情相悦之事，但若他没把她带到这儿来，就不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他以为他的定力是可信的，出道六年了，每天围绕着自己的粉丝、爱慕之人，多得不计其数，但他的行为从未有任何差池。这次本是个单纯的小庆祝外游活动，却阴差阳错地出岔子。暗自审视自己的心态，是否是自己太孤单寂寞了，而放纵了自己？他怕连这极少数的知心朋友也会失去了吧。他摇头叹息，一切追悔莫及。

时间该是世上最好的疗养师吧。伸出你的手，让它轻轻地牵着缓缓而过，一切的喜怒哀乐都能被抚平。

365天的日子里，静如和赵衍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静如在她严父的带领下，逐渐的接上工作和角色的轨道。而赵衍依然风采出众地活在耀眼夺目的镁光灯下。静如偶尔会想起在异国他乡发生的一段人生小插曲，但她没太眷念那昙花一现的异地关系。毕竟那是一个模糊的情感，没有一点的真实感。她还那么年轻，生活的门才正式开启，她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她得走的路，与赵衍的路是迥异的。有别于静如，赵衍时常想念她。她的倩影、她的一点一滴，都停留在他的心里。在喧闹纷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安静地守护他的心。他从未想过，一位年轻女子，本应只是一名过客的异囯女子，竟意外的、悄悄地进入他的心。没有防备也没有准备。虽然想她，但赵衍却没去联系她。也许曾经拥有就夠了。他让那美好的回忆，伴着他的每一个孤独与寂寞的日子。

繁忙的中秋音乐会过后，赵衍给自己放了两天假。他又回到了那山庄小红屋去。物是人非，不禁唏嘘感慨不已。其实也摸不清自己重游那小屋的心态，是要缅怀往昔，抑或要证明自己已放下那段模糊不清的感情？秋意深浓，看到满山的枫林如火，他是多么渴望静如也能看到这艳红一片的美景。想到生长在一年常夏的她，一定非常想念有四季变化的地方。但她该不会为四季心动，而离开她生长的家园吧。

打开手机，翻看以前他们拍的照片，以往的点滴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可惜真的是人去楼空。不禁喃喃朗出刚在剧里背的崔颢的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他环顾四周，叹一声：空悠悠。纵然他有爱戴他的千万粉丝，但他的心却还是如此寂寞难堪。午夜时分，他许了个愿，自道：生日快乐。

其实在千里外的静如也在夜深人静的夜里，给他送上了祝福。

赵衍回到公司后就听到说话中气十足的林雅。他微微一笑，觉得还是回到人群中比较好，可将那无谓的形单只影的冷清感放一边。

“赵衍，两天假期过得如何？肯定是想我们的吧？”林雅一见到赵衍就巴拉巴拉地说不停， “喔，对了，去年找你做代言的华企地产集团刚再发了邀请函，想让你再为他们将要开发的龙岛项目做代言和宣传。他们会延用利和广告公司做这项工作。给你的酬劳还会比去年的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呢！” 林雅又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轮。

“是吗？” 赵衍饶有兴趣地在听。

“还有，听说，只是听说啊，静如她家公司也参与这发展项目呢！你还记得程静如吧？”

“真的吗？” 赵衍陡然瞪大眼睛问。

“是听利合广告公司的行政总监杨青说的，应该是真的吧？”

“几时开始做这个广告拍摄？”

“时间还没定呢，我们也不知赵少你可要接这差事？”

“说什么呢？既然去年已做过这一个项目，今年也无妨再做一个。你尽快去安排吧，时间上我们尽量迁就就是了。”

“好！”林雅爽快地答应，“但我们不需要太迁就他们的，大家好好配合就好。” 说完，林雅眨眼给赵衍一个会心的笑。

自从知道有那个地产广告的项目后，赵衍就心神不定地等待项目活动的安排与开始。

四间合作公司第一次碰头开会时，赵衍见到了静如。她代表两间地产公司简介项目理念、建设、市场目标、销售政策等。看她站在大众面前，谈笑自若、自信淡定的样子，他感到意外。这和她去年当他的助理时，有点判若两人似的。虽然去年看她做事，也很有效率，但很多时候却是有点战战兢兢。虽非常高兴见到如此的她，但心里难免有些惆怅，他也许並没有真正地认识她。

开完会后，静如主动地向前和他打招呼。

“好吗？还是一样的忙吗？” 静如非常亲切地问候他，像是问候一位久违了的亲人一般。

看到她亲切甜美的笑容，赵衍整个心都要被融化了。

报以炙热亲切的笑，赵衍问她可有时间一起吃饭。

“何止吃饭？还要吃甜品呢！” 静如嘴馋地说。

再见到她真好，赵衍心里低呼着。

吃了精致的午餐后，赵衍载静如在城里逗了一圈，去一些去年他们走过的地方。然后才到一间以前他们常去的小甜品店。隐蔽在小巷里的隐士林甜品店，总让人觉得有点处在世外桃源的感觉。到了这里，可以暂时忘切世俗的烦事。他们东拉西扯的谈了好多话，时间好像没有留下什么隔阂的痕迹。

说了好久后，大家有点累，稍做休息时，赵衍忽然说：“我时常想你，不知你，你是否也一样？”

静如眉头皱了一下，心想，终于还是要谈到这话题了。

她含蓄地说：“还好，偶尔吧。”

虽是预期的答案，但赵衍心里还是有点难受。“难道，你就真的一点感觉也没有，一点都不在意？尤其是你的第一……” 他觉得不好再说下去。

静如有点别扭地说：“偶尔会想吧。嗯，还有，对于那事，不是不在意，只是那晚纯粹是一个意外。既是个意外，就无需太费心思去想了。”

赵衍低着头不出声。

静如似要急于解释什么似的接着说：“我，我并不是很开放和随意的人，所以才会守着。但……”

“但是？”

“我们都很清楚大家要走的路，各负重任。我觉得我不能做一位名艺人的伴，藏在你的背后。以前和你说过，我母亲是一位很有艺术才华的人，但我父亲却是一位精明重权，而且还独裁的人。我母亲在整个婚姻关系里，只能当我父亲背后的小女人，不能和他并肩而行，终究一生郁郁寡欢而过。我不想重蹈我母亲的路。我只想过一个平凡但自由的生活。或许你不知道，我已向我父亲摊牌，做了这个项目后，我不再留在公司。我要自闯自己的天涯。” 说完，她轻笑一声，神情自若，如释重负，终于把话说清楚了。

赵衍： “若那晚我问你可愿意伴我，你可会考虑？”

静如懵了一下：“哦，若在那晩浓情蜜意下探讨这事，也许我会觉得很好。但那时机已过，而且事实上我们也不适合在一起，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如果了好吗？我们像这样做个朋友不也是很好吗？” 静如小心翼翼地说。

机会有时一闪而过，错过了，就没了。无法追悔，只有遗憾。

他们那晚很友好地道别。

静如只参与项目的策划工作，并没有涉及项目的拍摄工作。所以赵衍期待的、像去年的合作关系落空了。虽沮丧，但他还是极力地做好这工作。似用如此的方式让她知道，他对她余情未了的爱恋。

觉得自己真是理智得很啊，静如自嘲地笑笑。对着万人迷的赵衍，她都能拒绝，她真是佩服自己。但从小就有不愉快家庭经历的她，做事不得不谨慎，尤其是感情的事。她见过太多婚姻失败的例子，怨偶们难堪的生活。虽然年轻，但她还是赞同长辈们说的志同道合、门当户对的结理是比较理想的。不是她悲观，但她觉得一个曾活在炫耀镁光灯下，闪烁发光的人，是很难退下再过安静平淡的日子的。她要的和他追求的终究是方向各异。

她不竟唸起白居易的《潜别离》：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两心之外无人语
彼此甘心无后期

赵衍，愿你前程锦秀，让我们各自精彩的生活。有缘的话，我们再相见吧。

世上不能事事完美如意，两人短暂的相遇相知至分别，虽有遗憾，但结果也算是凄美。

强求无谓，曾经的美好化为永恒的记忆，藏于心间，足矣。

Photo by Pablo Heimplatz on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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