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录自：人间烟火 – 种字 / 全文点击：Read More
林展邦
又回到熟悉的地方，又回到父母的家乡。车从南北大道的主干脱离，开始奔驰在七弯八拐的小路上。父亲在主驾驶哼着曲儿，母亲在副驾小睡，我躺在后座，看着头顶上一下被绿荫遮盖，一下又露出脸的阳光。因疫情许久没回乡了，那些散落在家乡各处的亲人们也该等急了。这次装满一后备箱的手信和礼品，充当几年来被病毒阻隔的弥补。
望着由远至近的告示牌——啊，快到了。岁月使得它只剩斑驳漆块，几次整修后仍直挺挺地站着，为游子引路，欢迎疲惫的过客。它大概是家乡的一位老人了吧！从身下穿过，再走段路就能见着木屋，以及木屋身后的一抹海洋。告示牌犹如家乡笨珍的门口、父母迎向世界的出口、更是我踏入怀旧的入口。
转眼间木屋映入眼帘，手拉着手背靠潺潺河水。大部分房子都已改建商店，售卖轮子嘎嘎响的二手脚车和名不见经传的小零食。途中在外婆老家门口停了一会儿，细细观察，略微倾斜的身体就要栽到桥墩边裹挟着泥沙的水里。有一年与父母同去，门后竟是满屋人声鼎沸——认识的，不认识的，摩肩接踵挤得满满当当。早已忘记过的是何节日，抑或是为谁办的聚会，只觉中堂的狭小走廊和屋后正对河流的‘瞭望台’煞是有趣。玩累了，便着急找母亲吃点大白兔奶糖，无心赏景，谁知后来再没能进屋。如今，老家准备拆除重建，临走前频频回望，可惜四代人独有的回忆将就此消失。想起外婆去年不慎跌跤，数月无法下床，现在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值得庆幸。
车继续开着，开在逐渐平坦的马路上。夜色中，路灯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照亮归途。灯泡每年都会换新，十字路口处更是耀眼，一片五光十色。有次灯泡采用了蝴蝶样式，深得我心，无论去哪，都任凭它们闪瞎小眼。可惜一年后灯泡换新，便再也无法看到相同的样式。周围房子也越盖越多，新旧参杂。
紧接着经过一片商业区，镇子里，各类酒楼和茶餐室满街都是，不愿回家的茶客和为零用钱忙碌的服务生填满笨珍的夜生活。在家乡的日子，天知道哪天没饱过——城里难见的美食十根手指都数不完。还记得海边那家餐厅，桌子排到对街，正对着耗时甚久才填出的海岸，偶尔能看见海平面那头，一艘货船点缀夕阳。平日宅家，也能吃到番茄云吞面、面粉粿、浸泡油条的豆爽，饱腹收场。还有外婆指导阿姨们包裹的薄饼、红龟粿和汤圆，盛满了用心，边吃边觉得幸福，一家大小围着餐桌正是长辈想见到的盛景吧！
车速慢了，渐渐向路边靠拢，夜色还未完全侵袭，婆婆家耀眼夺目的红墙绿瓦清晰可见。篱笆门嘎吱一声打开，远远看见婆婆起身，来到门前迎接。她老了！脊背弯曲，头发经过染色才保住漆黑如墨。忍不住紧紧抱着她，多年不见，有好多心里话要说。
进屋后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摆设。在这里，不是玩箱子里掏不尽的玩具，就是窝在沙发上看书。在无数个悠闲，慵懒的下午，控制玩具车冲下前门阶梯、冲到万紫千红的富贵花中、冲到栅栏前的石灰地板——找回片刻童趣，一切是那么岁月静好，哪怕门前大路上时不时传来刺耳的摩托引擎声。这些杂音即使在睡房也听得一清二楚，却成了我最受用的安眠曲。要是回到城中远离大路的僻静，估计还会不适应呢。
又回到熟悉的地方，又回到熟悉的家乡。今晚会有大路上不停歇的车声么？我想会听见的，会听见深夜鸣笛，会听见凌晨涨潮，会听见一大早锅碗瓢盆的碰撞——我会听见的，回忆逐渐闯进现实的喜悦。
死亡不过是生命凋萎必然的结果，却不是人生最终的目的。只要敞开心怀，从生到死可以是一段奇妙的体验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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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生命若是一条河流 ≫